書境
(三十)
“錢比利開始在我這裡接受諮詢,我以為,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初入職場壓力大、不適應什麼的。後來發現,沒這麼簡單。”李醫生說道。
“你的意思是,他對上學時的那些是心生愧疚。”
“一開始是。那時候,他想過去安城找你,但是聯絡不上你,你的室友們也不搭理他。他不知道能去哪裡找你。他想解釋,想道歉。”
“然後就能安心了?”
“怕是不能。命運啊,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在我看來,他接受諮詢以後,情況在慢慢好轉。雖然進度有些慢,但我也可以理解,他原本就是學心理學的,對這種諮詢服務也有所瞭解,不可避免地會做出一些排斥的反應。這種反應會減弱諮詢的效果。不過,他堅持下來了,每個星期都會來和我聊聊。”
“李醫生,你說他情況在漸漸好轉,但他失蹤了,在停止諮詢的兩個月後。”
“沒錯。哎。”李醫生嘆著氣,“他那時候情況好很多了,就和我提議說,要不先停一停試試。如果感到不對,再來找我。我考慮了下他的情況,也就同意了。”
“後來呢?”
“後來,就等到了他失蹤的訊息。”
“所以說,直到他最後一次心理諮詢,整個人的狀態都是正常的,是嗎?”
“是。”
“他突然停止心理諮詢,這裡面有可能存在問題嗎?”
“可能性不大。他的狀況確實可以不來了,而且,我記得很清楚,他並沒有什麼異樣的地方。”
那也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警方也來過好幾遍了,我這裡也沒有能給你看的資料了。不過都是沒有問題的,他就這麼失蹤了,我也很意外。說實話,你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還希望能從你那兒得到他的訊息呢!”
“嗯?”
“哈哈,我一直有個小小的幻想,錢比利失蹤,是去找你了。”李醫生突然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可惜不是。”
“是啊,可惜不是。我能告訴你的也只有這些了。”
“謝謝你,李醫生。對了,你有小刀的聯絡方式嗎?關於錢比利,我還想問問他。”
李醫生突然笑了起來,“他已經在門外等你了。這樣,我去喊他。”說著李醫生起身,走到門口,招唿小刀進來。
那也起身,看著好久不見的老同學,胖了點,啤酒肚也漸漸起來了,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青澀的少年了,臉上多了些老成。
“好久不見,那也。”
“好久不見。”
“坐吧,大家都坐啊。我正好下去買包煙,你們聊。”說著,李醫生離開了房間,讓兩人單獨談話。
小刀坐到了那也的旁邊,“好久不見,你都沒怎麼變,不像我們,老了很多啊。”
那也還沒搞清楚“我們”指的還有誰。
“你別介意,老李說你今天過來,也是為了錢比利的事,我想,我還是來見見你比較好。”
“我也正準備找你呢。”
“你最近還好嗎?”小刀問道。
“挺好的。”
“那就好。”
“小刀,到底發生了什麼?錢比利為什麼會失蹤呢?”
小刀抓了抓自己的頭髮,那也有點想制止他,已經不多了,再抓就要禿了。
“哎。誰知道呢?誰找你來的,沈心言嗎?”
“對。我們在安城碰見了,她就和我提了這件事。”
“呵呵。碰見了?應該是專門去找你吧。”
“小刀,你知道些什麼?你都告訴我吧。”
“我知道些什麼?”小刀突然苦笑起來,“我什麼都不知道。那也,我和錢比利是好哥們,對吧。但是,我什麼都沒有發覺。我一直以為,他心神不寧是因為和你的感情出了問題,以為他總是唉聲嘆氣是因為工作不順利。直到他失蹤,老李被叫去問話,警察才告訴我,這裡面藏著這麼多我不知道的事。”
“他要是下定決心瞞著一個人,就會瞞到底。李醫生說,他失蹤之前情緒穩定了很多,是嗎?”
“對。他後來也沒再來過這裡了。”
“之後你見過他嗎?”
“見過。我們基本上兩個星期碰一次面。畢業以後,大家都各奔東西了,留在萊東的人也不多。錢比利又有些悶,我再不去找他,他就要在家發黴了。他失蹤前的那周,我們吃過兩次飯。”
“兩次?”
“對。第一次,我帶著他回學校門口那個美食城找回憶去了,你還記得嗎,那個美食城。”
“記得。”
“正當我在攤位前買小吃的時候,他突然不見了,明明前一秒還在旁邊坐著等我,一回頭,人沒了。我以為他去洗手間了,結果等了半天也沒回來,給他打電話也不接。過了差不多半個小時吧,他給我回電話了,說有急事先走了,改天再約我。我本來還想關心一下他的情況,結果他說完就掛電話了。誰知道第二天晚上,他就約我了,在一家日料店,也是我最後一次見他了。他的眼角,就是這兒,青了一塊。而且,我到的時候,他已經開始自斟自飲了。”
“他和誰打架了嗎?”
“錢比利你還不知道嗎?他怎麼會和人打架。我還開玩笑問他,是不是被沈心言打的。他搖了搖頭,說不小心磕的。”
“他那天情緒怎麼樣?”
“挺好的。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緣故,他看起來比之前死氣沉沉的樣子好多了。他和我聊了很多大學時候的事情,當然,都是大一大二的那些事情。他在懷念那個時候。我也就順便提醒他,他和沈心言走到今天不容易,不要再留戀過去了。他沒說話,但我看到,他快要哭了。後來,他就一直喝酒,喝的稀里煳塗的。嘴裡唸叨著,被人騙了,被人害了,什麼的。”
“被人騙了?被人害了?這是什麼意思?”那也問道。
小刀點了點頭,“我也想知道什麼意思啊,可當時他已經不省人事了,我也以為他只是在說醉話。現在想來,可能真的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然後呢?”
“然後,我就送他回家了。沈心言也在家,我就問了錢比利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她說不知道,昨晚回來就有了。沒過兩天,就接到了沈心言的電話,問我知不知道錢比利在哪兒。我才知道,他失蹤了。”
“哎。”那也嘆了口氣,靠在了椅背上,“還有嗎?”
“沒有了。”
兩人陷入了一陣沉默,小刀看著那也,想知道現在怎麼辦。那也也很無奈,事情過去已經快兩年了,再想要調查什麼也有些困難了。
那也掏出了手機,給齊知然打了電話,想知道他在萊東這邊有沒有認識的同事,最好是處理錢比利失蹤案的。齊知然說回去看一下,晚點給那也回復。
“對了,小刀,等下有時間嗎?好久不見了,我請你吃飯吧。”那也突然問道。
“唉?哪敢哪敢啊,我來請,我來請啊。你也好久沒回來了,萊東開了好幾家網紅餐廳,我帶你去嚐嚐。”
“小刀,我們回學校看看吧,然後去美食城吃。”
小刀原本興奮的表情一下子怔住了,然後恍然大悟,“我懂了,正好我開車了,我們回學校。”
小刀自告奮勇當了嚮導,帶著那也在學校裡轉悠。那也看著身邊不斷路過抱著書本的年輕人,突然想起幾年前的自己。學校的變化可真大,那也看到了可可口中裝修很醜的新教學樓,看到了重新翻修的操場,看到了身邊的朝氣蓬勃的學生們。
小刀站在新教學樓前,看著這些年輕人,打趣道:“要是他們知道,站在這兒的,是曾經被認為放火燒教學樓的人,估計都要大吃一驚了。”
那也笑出了聲。
“那也,對不起。那個時候,我也誤會你了。如果,當時我們能站出來的話,也許你就不需要退學了。”
“這和你們沒關係,退學是我自己選的。而且,小刀,到目前為止,我不後悔做出了這個選擇。”
“你別安慰我了。那個時候,可可一直在幫你澄清,但是我沒有站出來。甚至,我那個時候昏了頭,覺得沈心言更適合錢比利。所以,沒少在錢比利面前亂出主意。現在我才知道,適不適合,不是外人能夠定義的。”
“都過去了。我來找錢比利,也是受了沈心言的委託,她要付我錢的,好嗎?只是我的工作而已。過去,沒有什麼好留戀的。走吧,我有點餓了,我們去吃飯吧。”
那也讓小刀帶她去了兩年前那個攤位,已經換了家小吃店了,小刀給她指了指錢比利那天坐的位置,那也就在那兒,等小刀買小吃回來。就像兩年前的錢比利一樣。他為什麼會突然離開呢?警方已經查過了錢比利的通訊記錄,沒有什麼疑點啊。他一定是在這裡看到了什麼,讓他突然離開座位。
那也決定還是把精力放在小吃上,已經兩年了,哪裡還能找到什麼有效線索呢?就算有監控,這種美食城的監控,怎麼會儲存兩年呢?說到底,她只是不甘心,想過來看看罷了。
小刀買了好幾樣小吃擺在桌上,還替那也倒了杯水,“嚐嚐吧,和以前的味道是不是一樣?”
那也笑著拿起筷子,萊東和安城的口味還是不一樣的,萊東口味偏甜,離開學校後,她就沒有吃過正宗萊東口味的菜了。小刀給她介紹著現在班裡同學們的現狀,過往的回憶都在小刀繪聲繪色地描述中記了起來,一張張入學時的笑臉,也一一對號入座。那也不動聲色地聽著,原本都是同班同學,現在每個人的人生際遇都如此獨特,真是神奇啊。
可能是到上課時間了,美食城裡的人漸漸少了起來,那也看到斜對面有一家理髮店,門口的架子上晾著洗過的毛巾,一個剃著寸頭,穿著無袖背心的男人正在用夾子固定住毛巾。在他轉身的瞬間,那也看見了他右上臂紋了一個圖案。那也覺得眼熟,但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小刀見她有些魂不守舍,也就不再說話,低著頭吃東西。
男人回店裡又拎出了一個桶,那也又看見了那個文身,沒錯,這個形狀很特別的圖案,她曾經見過,在哪兒見過呢?
那也用筷子蘸了點水,在桌子上畫出一個圓,圓裡是一個沙漏,沙漏裡的沙已經快要流完了,沙漏兩邊的空隙,是兩天對稱的魚,魚嘴朝上,魚尾朝下。小刀也湊了過來,看了看那也畫在桌上的圖形。
“這是什麼啊?”小刀有些疑惑。
那也並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這個圖形。她見過,她可以確信。
小刀從來沒見過那也這麼嚴肅的表情,只好坐在一旁,不敢出聲。那也拿起筷子,又畫了一遍。第三遍還沒有畫完的時候,那也恍然大悟,把筷子扔到了桌子。
她抬起頭,對小刀說道:“小刀,你吃飽了嗎?”
“吃、吃飽了。”小刀滿臉疑惑。
“我看你頭髮有點長了,去剪個頭髮吧。”
“哎?”小刀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的頭髮,他這個髮型可是精心打理過的,怎麼能隨便就剪了,更何況,還是美食城裡的理髮室。
“走。”那也抓住了小刀的手腕,拉著他往那家理髮室走去。
理髮室裡有些昏暗,不知道是不是那也的錯覺,這裡完全沒有開門營業的意思。沙發上躺著一個女孩,正在玩手機,看見兩人後,立馬走了過來。
“剪頭髮嗎?誰剪?”
“他。”那也指了指小刀。
小刀立馬擺了擺手,“不剪。洗洗,洗個頭就行了。”
女孩滿臉疑惑。
“你們這沒什麼人啊?”那也故意說道。“大白天的,一個客人也沒有。要不,我們換一家?”那也撞了撞小刀。
小刀立馬領會了她的意思,“就這家吧,洗個頭而已,沒那麼麻煩。”
女孩認同地點了點頭。
“那就讓上次那個人來吧。那個寸頭的小夥子,上次給我洗的,還不錯。他今天在嗎?”那也問道。
“在的,在。磊哥!磊哥,有客人!”女孩搖了搖頭,“我去喊他。
女孩走到後屋裡,說了兩句,就看到剛剛的男人拿著毛巾走了出來。他招唿著小刀去洗頭的時候,小刀看見了他手臂上的文身。他不安地回頭看了看那也,那也笑了笑,也跟著他們進去了。
沒錯,就是這個圖案。
那也在錢比利的書上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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