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三十一)
小刀躺下後,這個叫磊哥的男人就開始幫他洗頭,那也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他熟練的手法,加上稍稍收斂起來的不羈表情。磊哥的文身在那也面前晃悠。他也注意到了那也,看了她幾眼,沒有說話。
“你的文身,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那也決定主動開口。
磊哥看了看自己的右臂,下意識要把袖子往下拉,抬起手才發現今天穿的是無袖衫。他看了眼那也,繼續幫小刀洗著頭。
“有什麼含義嗎?你這個文身。”那也緊追不放。
磊哥衝了衝手上的泡沫,轉過身來,“這個文身不是什麼爛大街的圖案,說吧,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小刀聽見磊哥的話,也抬起了頭,害怕他做出什麼衝動的事,頭上的泡沫在重力的作用下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他只好又躺回去,側著身子看著那也。
“那我就直接問了,你見過這個人嗎?”那也翻出手機裡錢比利的照片,遞給了他。
磊哥猶豫了下,接過手機,看了幾秒鐘,想還給那也,“不認識。”
那也沒有接,只是說道:“你見過他的,兩年前。”
磊哥皺起了眉頭,又看了眼照片,然後往身後的椅子上一靠,“是他啊!我想起來了。你們這照片照得有點不像了,他本人哪有照片好看。”說著把手機扔向那也,還好那也反應快,接住了手機。
“他兩年前在這裡遇見你,和你說了些什麼嗎?”
“兩年前的事,你們現在才來問,我還能記得嗎?”磊哥有些漫不經心。
“他失蹤了,失蹤兩年了。”
“啊?”磊哥的表情有些複雜,“失蹤兩年是什麼意思?你們來找我又是什麼意思?懷疑我嗎?”
那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聽我說,我已經和他說清楚了。你們不能什麼罪名都往我身上扣啊。”
“那就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
磊哥一下子語塞了,他低著頭琢磨著要不要說。如果錢比利失蹤,那麼對他而言是一件好事,就少了個人站出來控訴他當年做的那些事了。不說,似乎更好。
但那也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你當年在萊東大學拍照的事情,我們已經知道了,威脅他們的事情,我們也已經知道了,包括教學樓失火的事。”
“你在說什麼?你們怎麼都這樣?我說了,不要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給我。”磊哥有些生氣,“我當年是有些混。但殺人放火的事,我是不會做的。”
“所以兩年前,錢比利找你,也是這麼說的?”
磊哥點了點頭。
“你是怎麼回答他的?”
“我都告訴他了。他冤枉了我。當時我們也喝了點酒,並沒有要對那個女孩怎麼樣的意思。結果這小子衝了出來,還揚言要報警。我們沒辦法,才拍了照片。我們當中有幾個之前有過案底,就是怕他報警才這種做的。”
那也笑著搖了搖頭,“你們拍了這種照片,難道就不想以後敲詐勒索點什麼嗎?”
“想啊!”磊哥承認得倒快,“想。我們打算每個月找他們要點零花錢。那小子看不出,但那個女孩應該蠻有錢的。不過,沒那個機會。第二天我們跟人打架,被抓了起來。有個多管閒事的警察,翻到了我手機裡的那幾張照片,當著我們幾個的面,把照片都刪掉了。所以,我們後來也就沒聯絡過他們了。我們手裡根本就沒有照片,怎麼要挾?”
“但他們不知道你們沒有照片啊。”那也反駁道。
“啊,這!”磊哥突然憨笑起來,“所以啊,我們也挺單純的。不對,應該說是誠信,沒有就是沒有,不要挾了。”
那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所以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對,直到兩年前這小子來找我,我才知道,他們一直懷疑是我放了萊東大學那場火。但真的不是我們啊。他說的那些我都聽不懂,什麼給了他一個包,讓他藏起來。聽不懂。我就把我知道的這些告訴他了,然後他就犯病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最後就在外面抱頭大哭,嘴裡絮絮叨叨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當時我們店裡的客人都被他嚇得不輕。”
“你們店裡還有客人呢?”小刀突然吐槽道。
“兩年前還是有的,好嗎?”
“後來呢?”
“後來,我們怕他鬧,把他帶到了後面的房間裡,讓他冷靜一下。大概半個小時吧,他出來了,問我,能不能保證說的都是真的。我就保證了,他就離開了。”磊哥突然嘆了口氣,看著那也說道:“萊東大學失火的事情真的和我無關。我們唯一做的就是拍了照片。”
“那個女孩呢?後來你有再見過她嗎?”
磊哥搖了搖頭,“只見過這小子。這件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了,怎麼還有人來問,再說了,萊東大學縱火案的罪犯不是已經抓到了嗎?學校裡的一個女生,我記得很清楚,後來被開除了。”
那也輕描淡寫地說道:“那個女生就是我。”
磊哥目瞪口呆,“是你?所以,你也是被冤枉的?那當年縱火的是誰?”
那也沒有回答,她想起了錢比利臉上的傷,問道:“當時你和錢比利動手了?”
“就推搡了兩下吧。是他先衝上來的。”
“磊哥,幫我個忙。”
“你說。”
“幫他把頭洗完。”說完,那也走了出去。
女孩依舊坐在沙發上玩手機,她抬頭看了眼那也,見她沒有什麼要說的,便繼續玩著手機。那也在她身邊坐下,靠在沙發靠背上,盯著天花板上轉動的電風扇,吱吱呀呀地聲音有節奏地響著。
如果磊哥說得都是真的,那這裡面就有一個更大的陰謀了。怪不得,錢比利覺得被人騙了,被人害了。更可怕的是,騙他、害他的人指向的是他的未婚妻沈心言。那也想到了第一次見到沈心言,就覺得她是個溫柔安靜的女孩。如果真的是沈心言自導自演了這出戏,她為什麼要在教學樓放火呢?還早早計劃好,要嫁禍給那也。難道,是為了錢比利嗎?那也怎麼也想不起,她和錢比利交往時,沈心言的反應。應該說,那時候的那也,從來沒想過這一點。
吹乾了頭髮的小刀也坐了下來,“太恐怖了。”
“什麼,洗頭嗎?”那也從沉思中被拽出。
“我說沈心言。”小刀有些洩氣,“怎麼辦?現在最有可能縱火的人就是沈心言了。”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要找到錢比利。”
“可是你替她背了這麼久的鍋,還退了學。如果沒有她搞出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你也不會和錢比利分手。”小刀越說越氣憤。
“已經發生了,還能怎麼樣?這麼多年過去了,你要證明是沈心言放的火,還有證據嗎?不過,既然已經查到這了,也差不多要和沈心言談談了。”
“你說,錢比利知道了這些,會不會回去質問沈心言?”
“有可能。”
“那,有沒有可能是沈心言動了手,殺、殺了錢比利。”小刀小心試探著。
沙發另一頭的女孩聽見了兩人的對話,立馬警覺起來,她不安地看了看兩人。
“別瞎想。警察已經查過了周邊人的作案嫌疑。”
“可是,沈心言太會偽裝了。錢比利和她在一起這麼多年,還不是看不出她是什麼樣的人嗎?”
“如果真的是沈心言做的。她又為什麼要我幫她找錢比利呢?就讓錢比利這樣消失著,不是更好嗎?”
“也是啊。”小刀點了點頭。
“別想太多了。今天差不多就這樣吧,先看看沈心言怎麼解釋這件事。”
“我知道她家住在哪裡,要我帶你去嗎?”
那也搖了搖頭,“她最近都在安城。”她掏出了手機,檢視了一下火車票,還好,今天還有一班回安城的火車。
“你今天就要走嗎?”小刀瞥見了那也的手機介面。
“是呀。最近都很忙。”
“如果調查有什麼進度,記得告訴我。還有,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你只管說。”
那也點了點頭。
“走吧,我送你去火車站。”
那也在火車上收到了小刀的簡訊,他再一次就當年沒有相信那也的事情道了歉。那也收起了手機,開啟電腦,看起了沈心言給她的檔案。
錢比利走後,沈心言曾經在家裡清點了他帶走的東西,錢比利是穿著運動服離開的,他把手機丟在了茶几上,防止有人透過定位查到他。錢比利幾乎沒有帶走什麼多餘的東西,沒有換洗衣物,沒有隨身物品。唯一帶走的就是當天取出的十萬塊現金。十萬塊,足夠身無分文的錢比利花上一段時間。然後呢?然後怎麼辦呢?
那也有些心煩意亂,她拿出手機,給沈心言發去了資訊,約她明天見面。沈心言幾乎是秒回,並附上了她選的地點。
那也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一進門就看見可可坐在沙發上一臉嚴肅地等著她。
“這是怎麼啦?”那也雖然有些累,還是強打著精神問道,她看得出,可可有些不對勁。
“你又去多管閒事了?”可可問道。
那也放下包,癱坐在沙發上,“怎麼什麼都瞞不過你啊,說,誰打小報告了?”她歪頭看著可可生氣的臉。
“你為什麼還要去管他們的事?”
那也理解可可的不滿,當年,因為那也的事,學校裡出現了好幾派。大部分校友都持吃瓜的態度,而班裡,除了那也寢室的幾個女生,堅定地認為那也是清白的,其他都是預設了那也是縱火犯的事實,只不過因為缺乏證據逃脫了法律的制裁,而這裡面也包含了告發那也的沈心言。那段時間,可可她們很辛苦地為那也辯駁著。錢比利的沉默讓她們很生氣,他和沈心言的交往,更是惹怒了可可她們。所以,在可可眼裡,那也現在的行為無異於一種背叛。
“小刀告訴你的?”那也覺得好聲好氣地和可可溝通。
“嗯。他今天給很多同學發了私信,說你是無辜的。”
“我是無辜的。但只有你,是從一開始就相信我的。我不在乎他們怎麼看。”
可可沒說話。
“可可,錢比利失蹤了,他失蹤兩年了。”
可可突然轉過頭,不可思議地看著那也,很快,她又恢復了原本的狀態,“就算這樣,也和你無關。沈心言當年怎麼對你的,你都不記得了嗎?”
“不記得了。他們在我的記憶裡,早就死了。”
可可有些詫異,她想了想,“你是下定決心要幫她了,是嗎?”
“我沒有要幫她。我只是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在幫我自己。縱火案發生以後,我選擇了逃避,逃回了安城,就連想都不敢想起。我變得怯弱了,我知道。我故意模煳了自己的過去,不僅僅是在別人面前,有時候,我連我自己都欺騙了。現在,有這麼個機會,讓我可以撥開迷霧,知道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可可,我不喜歡現在的我自己,我喜歡以前的我。你明白嗎?”
可可嘆了口氣,“知道了又能改變什麼嗎?”
“至少我向我自己證明了,我可以直面過去發生的事了。況且,失蹤的人,是錢比利。”
可可看著那也,伸手把她抱在懷裡,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你要當心沈心言。”可可說道,“她沒有你想象中那麼無辜。”
那也聞言,掙脫了溫暖的懷抱,“為什麼這麼說?”
“那也,當年在學校,還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嘛,別的不說,有一點還是比你厲害的,那就是看人。在我第一眼看到沈心言的時候,我就知道,她乖乖女的外表下,絕對沒有那麼簡單。你當時大大咧咧的,可能沒有意識到,我一直在阻攔你和她深交。”
“有嗎?”那也問道。
“當然有啊,我就知道你沒發覺。”
“你有什麼證據嗎?”
“你還記得,大一那年,綜合樓上那隻死掉的烏鴉嗎?”
“嘴裡叼著葡萄的?”那也一下子就想起來了,綜合樓樓頂的人工草皮上,有一隻黑色的死烏鴉,它的嘴裡叼著一顆完整的葡萄。當時有人匿名發在了學校的論壇上,很多人都去現場看了,其中就有那也。
“對。在那之前,我見到沈心言小心翼翼地拿著一個塑膠袋往寢室走,那天我起晚了,就沒有去上課,正好看見她從外面回來,結果宿管阿姨喊她,她就把塑膠袋放在一樓的陽臺上,我去看了眼,裡面有隻死烏鴉。”
“你有證據嗎?她弄死了烏鴉。”
“沒有。”可可搖了搖頭,“但我親眼看見,她在我們宿舍裡鬼鬼祟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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