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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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聽聽蜷縮在祝時年懷裡,小臉燒得通紅,嘴唇翕動著,還在唸叨著要和爸爸父親打雪仗。
祝時年坐在旁邊,握著他滾燙的小手,手心裡全是汗,江淮宴把車開得很快,從不暈車的祝時年幾乎有點頭昏腦漲。
晚上的急診沒什麼人,聽聽很快被護士抱了進去。
他原本是有點怕生人的,但是在護士懷裡乖乖的,一點也沒有鬧。
祝時年站在走廊裡,靠著牆,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江淮宴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伸過來,握住了祝時年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哪位是祝庭嘉的家長?”
“我是。”
“孩子是病毒性心肌炎,要辦理一下住院手續。”
“好,好的。”
江淮宴從護士手裡把孩子接了過來,祝時年接過了登記的冊子,握著筆的手停頓了幾秒,似乎才想起自己的名字該怎麼寫。
江淮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可能又在自責了,覺得是自己沒照顧好孩子才發生這樣的事的。
“我們今天晚上帶他在雪地裡玩了一會兒,但是衣服什麼都穿得很多,”江淮宴主動問醫生道,“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讓孩子生病的嗎?”
“算是誘因吧,主要還是因為這個孩子免疫力太差了。”
“但是我們一直有給他吃很多牛肉,蝦,牛奶,雞蛋什麼的.......”
“營養只是影響免疫力的一部分原因,容我多嘴問一句,這個孩子是不是體外培養的,體外培養的小孩確實免疫力要比普通的孩子差一點,畢竟培養箱不能完全模擬生殖腔裡的環境。”
祝時年愣了一下:“體外培養?這個孩子是我們領養的,我們不是很清楚。”
“反抗區.......現在有體外培養的技術嗎?”
“反抗區現在還沒有這個技術,”醫生點了點頭,“這個技術好像只有帝國有,如果是領養的孩子,他的父母可能是帝國人。”
她指了指報告單上面的某項指標,“這個數值在自然受孕的孩子身上很少見,當然也不絕對。只是給您一個參考。不過這孩子的免疫力確實弱,可能要到至少八歲之後才會好一點,平時只能父母多注意一點。好了,帶孩子去住院部吧。”
深夜的住院部走廊很安靜,儘管醫生說了陪床不是必須的,江淮宴還是主動提出了今晚他來陪著聽聽。
祝時年沒有立刻回去,他在走廊盡頭的窗前站了一會兒,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天上沒有月亮,地上雪卻像一地的月光。
他原本以為聽聽是個因為戰爭失去父母的普通的孤兒,可是如果他是培養箱裡出生的,他真的可能是一個普通的孤兒嗎。
有條件用培養箱培育孩子的家庭非富即貴,這樣的家庭,真的可能發生讓孩子一下子成為孤兒的變故嗎。
祝時年對帝國貴族沒有好感,可是現在,聽聽已經跟他產生了很深的聯絡。
聽聽喊他爸爸的時候,聽聽靠在他腿上睡著的時候,聽聽摟住他脖子的時候。
他真切地感受到幸福,感受到和世界更真實而緊密地連結在一起。
人的出生是無罪的,從前被稱作賤民的他無罪,可能出生貴族的聽聽也無罪。
聽聽被他和江淮宴教得正直又善良,他在乎家人,維護朋友,對任何人都很有禮貌。
可是,可是如果聽聽真的是帝國貴族的孩子,他是因為什麼來到反抗區的孤兒院的呢。
因為拐賣嗎,因為走失嗎。
他的親生父母.......現在是不是還在沒日沒夜地找他呢。
祝時年沒辦法不去想這些,即使聽聽的親生父母惡貫滿盈,也該由律法和公理來審判他們。
失去自己的孩子.......那也太痛苦了。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聽聽已經睡著了。
他的小臉還紅著,但燒退了一些,唿吸平穩了,手背上扎著留置針,被紗布纏得嚴嚴實實。
江淮宴坐在病床邊的陪護床上,沒有睡,只是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祝時年在他旁邊坐下,把報告單放在床頭櫃上。
江淮宴睜開了眼睛。
“還不回去休息嗎。”江淮宴輕聲問。
“醫生說,聽聽的親生父母可能是帝國人,”祝時年也用氣聲很輕地說,“他是在培養箱裡長大的,所以抵抗力很差。”
“他的親生父母可能.......還沒有死,如果以後有機會的話......我們告訴聽聽吧,如果他想去見他親生父母,我們就......幫他找找吧。”
江淮宴看了祝時年一會兒,輕輕地嗯了一聲。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病床上聽聽那張小小的,因為發燒而紅撲撲的臉。
“.......年年,這件事,等我們打下來整個帝國再說吧。”
江淮宴的側臉在病房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祝時年一下子又覺得自己有些自私。
聽聽是他和江淮宴一起收養的,他憑什麼自作主張地慷他人之慨,要去幫聽聽找親生父母呢。
江淮宴對聽聽明明也那樣視如己出。
這樣對江淮宴來說......一點也不公平。
第93章 和平
祝時年握著江淮宴的手, 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隨口說的,你別放在心上,培養箱也不一定有記錄,找起來應該也不容易, 還是先算了吧.......”
“你先忙談判的事。”江淮宴輕輕按了按他微微蹙著的眉心, “即使真的要幫聽聽找他的親生父母,也要等我們打下首都再考慮了。”
說到這裡, 江淮宴像是想起了什麼, 停頓了一下才說了下去。
“不過......也未必是真的要打下首都。”
“顧臻他們, 想和談嗎?”祝時年一下子意識到了江淮宴的意思。
“你想和談嗎?”江淮宴反問道。
祝時年沒有過多遲疑:“如果條件合適的話,我不反對。”
死戰到底聽起來誠然英勇無畏, 可每一場戰役, 都是真的要拿許多士兵的命去填的。
反抗區的人們恨貴族, 恨帝國,可是戰爭經年累月,他們恨著帝國, 恨著貴族的同時,母親也會擔心孩子再也回不了家, 妻子也會擔心再也見不到丈夫。
打仗是為了讓更多的人過得更好,而不是只為了宣判勝利那一瞬間,如果真的有和平談判的可能, 祝時年不會冥頑不靈。
即使不談人道主義,完全以從反抗區利益的角度出發,在戰場上受傷死亡減員計程車兵, 原本也可以是學生, 是工人,是可以讓反抗區變得更好更繁榮的建設者。
“但是帝國那邊.......”祝時年皺了皺眉, “他們真的也願意嗎?”
對於帝國來說,反抗區提出的條件不會太容易接受,就單單廢除帝制和爵位這一點,大部分的貴族就不可能答應。
“至少有人是願意的。”江淮宴回答。
有人是願意的?
祝時年和他對視一眼,兩個人默契十足,祝時年一瞬間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停戰談判在第二十九區開展,聯邦只派出了外交大臣出席,作為帝國最高統帥的顧臻卻出現在了這裡。
正常情況下不該出席的顧臻特意來一趟,意圖已經昭然若揭了。
顧臻想要和平,為此他願意,也有誠意和反抗區展開對話合作。
次日,祝時年召集反抗區高層進行會議,邀請了陶雋參會。
雖有分歧,但是最終眾人還是同意與帝國進行對話和談。
沒有人天生好戰,反抗區的官員也大部分是苦出身,不可能把士兵的傷亡看成理所當然的。
如果對話協商真的能帶來和平的新時代,那再好不過,他們沒有理由拒絕。
當然如若條件不達預期,他們也不懼繼續進行抗爭。
談判第四天,一直穩步推進的談判終於敲定了最終的協議,三方共同簽署協議,正式宣佈停戰,聯邦使團動身返回聯邦。
聯邦使團離開之後,顧臻在二十九區中心廣場接受了記者採訪。
顧臻十四歲進入軍部,是真正上過戰場,保衛過整個帝國,立下過赫赫戰功的將領。
雖然各有立場,但是反抗區人民的善惡觀還是樸素的,對外戰爭中立過功,又事必躬親身先士卒,顧臻的名聲相對於其他趴在平民身上敲骨吸髓尸位素餐的貴族來說,自然會好上許多。
儘管兩軍在此之前還是不死不休的仇敵,聚集在廣場上的民眾還是給了他充分的尊重,安靜地聽著他演講,沒有往他身上扔菜葉和臭雞蛋洩憤。
顧臻站在廣場中央,明確表示自己想要和反抗軍繼續進行和平對話,結束這場同胞之間的自相殘殺。
“顧先生,我們不明白您口中的自相殘殺,我們只是不想要有人比我們更平等活著,這就叫自相殘殺嗎?”
一個有些激動的記者主動打斷了他。
“從前貴族踐踏我們的尊嚴和性命的時候,您沒有制止他們對同胞的欺侮,如今我們起來反抗了,不再任人宰割了,您站起來說不用自相殘殺,那麼我想知道,從前的您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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