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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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黑診所出來的時候,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祝時年的心情卻比來時輕快一些。
那個抱著孩子的omega站在路口,似乎是還沒有打到車。
祝時年是開著車來的,便問要不要送他們一程。
“太麻煩您了, ”omega有些拘謹, “剛剛您讓我插了隊,怎麼好再讓您送我。”
“不麻煩的, ”祝時年笑了笑, “外面風大, 孩子又發燒了。出門在外都不容易,沒什麼好客氣的。”
omega感激地點了點頭, 抱著孩子上了車, 把手裡拎著配藥的袋子放在了座位旁。
太陽還沒有落下, 但是路燈已經亮了起來,祝時年的車子匯入車流,向城郊的地方駛去。
坐在副駕的omega有點拘謹, 幾次想要開口說什麼,但是好像又欲言又止。
祝時年以為她大概是想要說點感謝的話, 就也沒有主動開口,只是安靜地開著車。
“.......先生,我聽說好像要打仗了, 李醫生那裡,以後可能不開了。”
omega懷裡的孩子有些昏昏欲睡,她有些靦腆地說道。
“因為擴軍嗎?”祝時年隨口問道。
上面的任何政策到了民間, 往往都會被解讀放大, 祝時年並不太把這樣的話放在心上。
“我是剛剛聽李大夫說的,他可能要走了, 他很擅長外科和骨科手術,反抗軍那邊應該很需要他這樣的醫師,他原本也是三十區的人,心裡對陶總督有點好感。”
“我女兒生下來腺體就有問題,總是發燒,也分泌不出來最基本的資訊素,我一直在李大夫那裡看病,他怕他走了之後孩子找不到地方看病,跟我說了另一家診所,也可以給我們黑戶看病的,只是貴一點,在榮安路.......”
“抱歉女士,”祝時年打斷了她,“我覺得這些話,你不該同我說的。”
如果他是便裝的軍警或者線人的話,李醫生和他的醫生朋友應該已經要被請過去喝茶了。
而祝時年確實也是,儘管他確實不會這樣做。
“抱歉,抱歉,”omega更羞赧了,“我只是怕您或者家人也有需要長期吃藥的什麼病,怕您日後配不到藥.......我不會和別人說的,要打仗的事情也是我自己猜的。”
祝時年不太會對付omega,見到對方因為自己一句話就這樣愧疚,自己心裡也愧疚了起來。
“我沒有那個意思.......你別再和別人說就好。”
“我不會的,”omega連忙道,“我馬上就要離開了。”
祝時年怔了怔,離開是什麼意思,離開首都嗎,還是.......
“先生,您也可以一起離開的。”omega轉過來看著他說道,“您這麼年輕,去那裡做什麼都比在這裡當黑戶要好。”
“現在買車票去二十六區或者去聖加倫,就能夠去到二十七區的。他們那裡現在真的不像六年前這樣了.......”
omega的話讓祝時年有些不好回答,見他沒有什麼反應,omega就自知失言地沒繼續說下去。
“是往這邊開嗎,這裡好像要到城北的那個墓園了。”看到熟悉的路,祝時年有些驚訝。
儘管十六歲就來了首都,但是上學訓練和任務之餘,祝時年其實並不瞭解這座城市。
他從不知道這種地方還可以住人。
“是啊,先生看到那個白色的小房子了嗎,”omega的神情放鬆了下來,她看著那個白房子,目光溫柔,“我先生是這個墓園的守墓人,我們一家就住在那裡。”
祝時年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很小的白色小房子。
哥哥一直都想來首都看看,祝時年在這裡給他買了一塊不大的墓地,他也常到這裡來,很熟悉那個白色的小房子,偶爾會去和那個和善老實的beta守墓人借一下抹布或是掃帚。
他有點想象不出來那個只有保安室大小的白色房子裡是怎麼住得下一家三口的,但是他知道,沒有工作證和通行證的大部分平民在首都都只能這樣勉勉強強地活著。
可是如果回到貧窮的家鄉.......祝時年比任何人都知道家鄉的生活是怎麼樣的。
“您要進來喝杯熱茶嗎?”omega問道。
見祝時年搖了搖頭,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家裡確實很小,沒什麼能落腳的地方。”
祝時年搖了搖頭,看著她抱著孩子開啟了車門走出去,像是想起了什麼,搖下車窗朝她揮了揮手。
“一路順風。”
omega微微一愣,想了一會兒才明白祝時年是在助她離開帝國一路順風。
“無論如何,也祝您一切順利。”
祝時年笑了笑,把車窗搖了上去,在路邊停好了車。
來都來了,乾脆來看看好了。
祝時年並不信靈魂之類的說法,就只是來看看,擦一擦墓碑上的灰,看看有沒有雜草。
距離他上次來這裡隔得並不遠,這裡幾乎沒什麼變化,哥哥的墓碑很乾淨,沒有什麼灰塵。
其實首都沒有什麼好看好玩的,看也看過了,到時候還是應該把哥哥的骨灰盒帶回二十六區,和爸爸媽媽的放在一起。
落葉歸根,總還是有這個說法的,祝時年想。
哥哥其實對於吃的玩的都沒什麼看法,說想要來首都看看,祝時年現在想起來,也只是想陪自己一起來陌生的地方而已。
通訊器響了起來,祝時年知道應該是顧臻在找自己,有些不想應對。
他任通訊器響了好幾聲,才低下頭去接了起來。
經過變聲的機械音從通訊器裡響了起來,祝時年聽到的時候不禁有些愣住了。
除了反抗軍的人,沒有人聯絡他的時候會用這樣的機械音。
“.......是我,上次的事情還沒來得及好好感謝你們,我下個月會再寄一筆錢過來。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要開戰了,你知道麼。”
“抱歉,我還沒有接到通知。”
“要打仗了,帝國擴軍是為了清繳我們,帝國高層有人給我們遞訊息了。”
儘管這個訊息如平地起驚雷,對方卻語氣平靜開門見山地說了出來。祝時年知道,對面的人應該是陶雋本人。
“老師,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就先不要聯絡了。我畢竟還是帝國的人。”
“小年,你不想過來嗎?”
這些年來祝時年給他們寄了很多錢,他省吃儉用下來的補貼和獎金,幾乎全部寄給了陶雋。
他幫著二十七區到三十區幾年裡橫空建起的那麼多學校和醫院,陶雋以為一旦反抗軍和帝國開戰,祝時年是會毫不猶豫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老師,”祝時年並沒有做太多猶豫地回答道,“少將對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轉頭對他開槍。”
“知遇之恩?知遇之恩早該報完了吧。他那麼早升少將,還不是靠著你去聯邦首都冒著生命危險傳回來的情報才打的那場漂亮仗,就算不算這個,你做他的親衛,戰場上為他受的傷也早就還完了.......”
不能這樣算。祝時年想要反駁。
除了他之外,有無數人都願意,都可以做顧臻手裡的槍,手裡的盾。
可是隻有顧臻能幫那時被逼入絕境的祝時年,只有顧臻可以幫他救那時已經時日無多的奶奶。
“算了,不說這個了。”祝時年苦笑了一下,他知道在這個問題上自己永遠都沒有辦法和陶雋達成一致,陶雋厭惡顧臻就好像是與生俱來的,即使當初在他們還是同僚的時候,陶雋好像也從來都沒有說過顧臻和顧連晟一句好話。
他說指望顧臻這樣流著顧連晟的血的人有共情能力,就跟指望狼吃羊之前可憐羊一樣毫無可能。
“我也不會......和老師刀劍相向,”祝時年說,“等到真正開戰的時候,我會自己申請退役的。”
“老師,就這樣吧,我們先不要再聯絡了。”
“我還有別的事要和你說。”在祝時年結束通話電話之前,陶雋及時打斷了他。
“你的哥哥祝承,可能沒有死,他的屍體是有問題的。”
.......
“你洗一次,我就標記你一次。”
聽到這樣的話,祝時年抬頭看著正在氣頭上的顧臻,覺得有些陌生。
顧臻應該只是在說氣話。
顧臻不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好在祝時年性子溫吞從不和人紅臉,這幾年很少和他有過口角。
即使是尋常人戀愛,尚且都需要相互包容,何況顧臻幫了他那麼多,他本就只是顧臻的情人。
他是不該奢求太多的。
但是祝時年看著顧臻,第一次意識到他和顧連晟是一樣的人。
和那些害死他父親,他的哥哥而無動於衷的貴族,是一樣的人。
他們和自己是兩個世界的人,就好像人和猴子的世界天差地別一樣。
“那您就標記我吧。”祝時年輕輕地說。
顧臻可以瞞著他跟江淮宴訂婚,可以罔顧他的意願強制標記他,自然也可以......再標記他一次。
或者再標記他許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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