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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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悔了,他真的後悔了。
祝時年是瘋子。
“殿下千金之軀,既然害怕了,那要不然,就還是免了這頓皮肉之苦吧。”
作者有話說:
第54章 腺體早衰早期
“不然到時候你受刑受得太難看, 容易弄得這裡不太乾淨。聶上校的手下還要收拾,太麻煩了。”
祝時年把箱子放在了地上,目光從蕭瑾的臉上移開,彷彿已經失去了興趣, 篤定了他或早或晚一定會說一樣。
蕭瑾不是不知道那些人的手段, 他從小就是混世魔王,什麼人說話惹他不高興了, 搶了他喜歡的omega, 甚至有時候不需要任何理由, 都自有跟班會替他處理。
他上學的時候成績不好,有個老師是老貴族, 一向看不慣他, 說他是和賤民一樣的蠢貨, 丟貴族的臉,他讓跟班用麻袋套住那人的腦袋,拿會通電的警棍把他狠狠揍了一頓, 揍到那老師口鼻流血,嘴裡吐出膽汁, 他們怕鬧出人命,不得不報了警。
流血,失禁, 從前手下整人的時候,蕭瑾也是嫌髒的那一個。
現在那些可怕的手段終於要落在了他身上。
“.......我說,我說。”
“我告訴你們, 我什麼都告訴你們。”
.......
“叔叔, 謝謝您送來的藥,爸爸說了, 他吃了藥之後好多了。”
alpha聞言蹲了下來,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從口袋裡拿出一顆棒棒糖給她。
“謝謝叔叔!......還是可樂味的!”
可樂味的棒棒糖,孩童裡最流行的口味。
小女孩顯然很喜歡,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可她卻沒有馬上撕開糖紙,而是戀戀不捨地盯著棒棒糖看了一會兒,把它小心翼翼地裝回了口袋。
“叔叔,您能去見見我爸爸嗎,他想當面謝謝您。”
alpha愣了愣,英俊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對他而言有些違和的為難。
“叔叔還有一點事,可能不太方便。”他想了想,逃避一般地找了一個理由拒絕道。
“江主任,您來了。”院長剛好走過來,“沒關係,您是說一會兒的會議嗎,您要是想去看這些病人的話,不會耽誤多久的......他們都能感激您,想要當面謝謝您。”
江淮宴沒有理由再推託了,小女孩拉住了他的衣角,把他帶進了病房。
“爸爸,叔叔伯伯!江叔叔來看你們了!”
病房混雜著好幾個Alpha病變的資訊素的味道,有的像深秋衰敗的落葉,有的像變質之後發苦的酒。
一個人患上腺體早衰之類腺體方面病症的時候,他資訊素的味道也會跟著改變,變得毫無生命力,就像腐敗的果子,變質發苦的酒一樣。
江淮宴站在病床前,小女孩的父親叫陳鈞,是個瘦得脫了相的中年Alpha。
他是最早跟著陶雋一起來反抗區計程車兵,和江淮宴一樣的C級alpha,腺體早衰晚期。
江淮宴看過他的病歷,病歷上寫著預計存活時間兩週。
“江.......江主任?”
陳鈞的眼睛亮了一下,掙扎著想坐起來,江淮宴連忙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
“躺著就好.......吃了藥之後,感覺怎麼樣?”江淮宴問。
“好多了。”陳鈞用力點頭,渾濁的眼裡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真的好多了.......”
大概是顧及到一旁的女兒,趁女兒低頭看江淮宴給她的棒棒糖,他偏過臉去,很迅速地抹了一下眼淚。
“江主任,您不知道,之前那段時間.......我像瘋子一樣,有時候連自己老婆孩子都認不出來,脾氣上來就想砸東西,我知道那不是我想做的,但我控制不了.......”
“現在吃了您給的藥之後好多了。雖然還是沒力氣,但腦子清楚了。我認得人,能好好跟他們說幾句話。妞妞瘦,我還能把她舉起來騎大馬。”
“我家妞妞三歲。我怕她以後記不住他爸長什麼樣,至少........至少能記住爸爸抱過她,把她舉起來騎過大馬。”
江淮宴沒有接話。
他只是低著頭,垂著眼睛,看著陳鈞那隻落在被子上的,微微顫抖的手。
“江主任,謝謝您。”陳鈞說,“真的謝謝。吃了這個藥,我這最後一段日子,好了太多了。至少......至少有理智,能再陪陪家人。還能像個人一樣死。”
像個人一樣死去。
江淮宴愣了一下,沒有抬頭。
病人的道謝像是什麼很重的東西,壓在他的肩膀上,讓他幾乎直不起腰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不用謝我的。”
“我救不了你們,只是讓你們舒服一點而已。”他頓了頓才說。
他也是個C級alpha,用抑制劑比誰都多,劣質的烈性抑制劑他後來也用了不少。
他比任何人都想救這些人,畢竟哪有人不想活得久一點呢。
可是他也知道,沒有人救得了他們。
除非.......用更多的人命來換。
江淮宴實在哪壺不開提哪壺,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幾個病人都有些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江主任,您別這麼說。您給我們藥,讓我們最後這段日子好過........這怎麼不算救呢?”
“對啊,江主任,您別這麼說。”
旁邊床位上,另一個同樣服用了試驗用藥的Alpha接話。
他看起來比陳鈞年輕一些,還能自己坐著,但眼底的青色和凹陷的臉頰同樣昭示著他所剩無幾的時間。
“我們這樣的人,本來都是等死的。”他說,“腺體早衰已經死了多少人?哪個不是最後瘋瘋癲癲、誰也不認識,在隔離間裡發狂撞牆撞到死?我們能有今天這樣.......”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說實話,我都不敢想。能清醒著走,能和家裡人說清楚最後幾句話.......江主任,這比什麼都強。”
“要是以後良性抑制劑的價格能賣低一點,或者糧食,電費這些東西能便宜一點就更好了,大家不用在易感期回回打抑制劑的話,應該就不會有那麼多人得腺體早衰了。我們的孩子,下一代,下下一代,應該都不會這樣了。”
alpha說得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恨嗎,很難不恨吧。
可是祖祖輩輩都是這樣過來的,恨早就被磨平成了日夜勞作時的汗水,一輩一輩,他們漸漸變得麻木,變得不再恨了。
分化成劣等alpha,再用著劣質的烈性抑制劑,患上腺體早衰。
就像癌症和車禍一樣,只能被歸咎於運氣和命運,只能認命。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麼,alpha突然哽咽了一下,眼眶再次泛紅,但這次不是因為感激,而是因為別的什麼。
“都是那些貴族.......”旁邊的年輕Alpha接話,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良性抑制劑配方早就有了吧?限制產量、抬高價、只給他們自己人用.......我們這些人,給帝國賣命,打一輩子仗,到頭來連病都看不起,連死都死不安生.......”
他越說越快,說到最後,聲音幾乎變了調。
“小周。”陳鈞低聲制止他。
年輕Alpha咬住嘴唇,別過頭去,不再說話。但他的手緊緊攥著被子,骨節泛白。
江淮宴站在那裡,沒有接話。他垂著眼,沉默了很久,久到病房裡的空氣幾乎凝固。
不會了。他想說。
以後的帝國會給所有人免費提供抑制劑,會收很低的稅,會提供很便宜的電力和糧食。
所有苦難都不會白來,他們會締造一個新的,平等的,可以用勞動換取幸福和財富的帝國。
但是他沒有說出來,這樣的帝國,這些病人應該等不到了。
“好好休息。”他說。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的眼睛,轉身離開了病房。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走廊裡空蕩蕩的,病變資訊素的味道更濃了。
江淮宴站在原地,背靠著牆壁,閉上眼睛,很久沒有動。
“江先生,您不舒服嗎?”護士走過來問。
護士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應該是院長派來看江淮宴這裡還需要多久的,懷裡抱著一沓病歷。
她看見江淮宴於是快步走了過來,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忽然停住微微皺了皺眉看向江淮宴,像是在確認什麼。
“江主任,”護士開口,語氣有些遲疑,“您.......貼了抑制貼嗎?”
“嗯。”
“可是.......”護士的目光在他頸側停留了一瞬,那裡的皮膚被一塊很新的貼片覆蓋著,看不出任何異常,“您資訊素的濃度.......好像不太對。”
江淮宴沒有說話。
護士抿了抿唇,似乎在權衡什麼。
她的職業素養顯然壓過了面對反抗軍聯合軍民委員會主任時的緊張,雖然語氣有些怯懦,但是還是堅持著繼續讓江淮宴去檢查:“.......也可能是我說錯了,但是江主任,我還是建議您去做個檢查。就.......就抽個血,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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