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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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去解顧臻的襯衫,顧臻愣了一下,第一時間竟也沒有阻止他。
顧臻的後背上是血肉模煳的鞭痕,從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際。
有的還在往外滲血,皮肉翻卷著,像一道道猙獰的溝壑。
祝時年抓著他襯衫的手指微微顫抖,帶來細微得很難察覺到的風,像是蝴蝶扇動翅膀。
“是因為我嗎?他們這樣對你.......”祝時年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是因為.......我嗎?”
“跟你沒有關係。”
顧臻回答得很快,深灰近乎黑色的眼睛垂下來看著祝時年,像是極深的湖泊。
“去休息吧,別管這個了,和你沒什麼關係。”
.......怎麼可能跟他沒有關係呢。
祝時年覺得這簡直就是他見過的,最蹩腳的謊話。
為什麼一線的指揮官沒有顧臻,為什麼他在反抗軍中的時候,顧臻從來都沒有訊息。
一手提拔起來的,知曉帝國無數機密的下屬叛逃,顧臻怎麼可能完全不受到任何懲罰呢。
至少.......至少如果不是已經爬到軍部中層的祝時年叛逃,帝國根本不可能會損失第十八區的那處大型油田。
“跟你沒有關係。”顧臻看著祝時年,又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
“沒有人要罰我。是我自己想要兵權,才去陛下面前領罰的。”
祝時年不住地搖頭,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顧臻伸手去給他抹眼淚:“說了跟你沒關係,你真奇怪,不是很討厭我嗎,怎麼又這樣哭。”
帝國法典第三條,戴罪之身,如能熬過鞭刑,就依然能擔當大用。
這是帝國法典裡一條古老到幾乎已經廢棄的律法,因為鞭刑太過殘酷,幾乎沒有人能撐得下來,已經幾乎被和廢棄無異了。
帝國的刑鞭有專門的名字,叫“鐵嵴蛇”,鞭梢有細密的倒刺鐵鉤,每一鞭落下再抽離的時候,都會帶起細碎的皮肉。
鞭刑也並非一次就既往不咎,第一次受刑的半個月到一個月之後,鞭刑會癒合得七七八八,這時候,就要接受第二次鞭刑。
鞭刑一共三次,取事不過三,事不再犯之意。
戴罪之身.......
除了顧臻一手提拔的自己從帝國叛逃加入反抗軍使帝國蒙受嚴重損失,祝時年想不出什麼別的,會讓顧臻因此受刑的理由。
顧臻一向喜潔,浴室裡會留下那些血跡,是因為清洗的時候,他已經疼得意識模煳了嗎。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他不是貴族嗎。
他不是顧元帥的獨孫嗎。
皇室......皇室明明應該沒資格對顧臻做這樣的事才對。
現在在打仗,明明是帝國更需要顧臻的。
.......是顧連晟嗎。
祝時年不笨,想到這裡,一下子就什麼都明白了。
顧連晟討厭自己,更討厭顧臻總是護著自己。
讓顧臻因為自己受刑,這樣顧臻想到自己的時候,就只會想到是因為自己的背叛,才讓他經受了那樣非人的鞭刑。
想到祝時年這個名字,就只會留下憎惡,留下仇恨了。
“好了,別難受。”
“是我自己決定要做這些的。比這重的傷都受過,這沒什麼。不用覺得難過,也不用覺得對不起我。”
顧臻語氣淡淡的,神色也和平日裡沒有兩樣。
比起鎮定自若的顧臻,臉色蒼白,滿臉淚痕的祝時年看起來才更像是受刑的人。
“這些日子你乖乖的,”顧臻又說,“我會讓你回反抗區去。”
回反抗區去嗎。
讓自己回反抗區去,他再受一次那樣的鞭刑嗎。
還是用自己交換蕭瑾或者反抗區的什麼別的條件,讓反抗區的很多努力付諸東流嗎。
“顧臻.......”祝時年輕輕地喊了他一聲。
“我不回反抗區了。”
顧臻,我不回反抗區了。
我留在你身邊吧,你想對我做什麼都是可以的。
可以標記我,可以在我的生.殖.腔裡成結。
我沒有什麼心願未了了。
哥哥的病得救了,被壓迫的平民有了一塊可以立足的土地,如今的帝國奪不回來,等他們站穩腳跟之後,就更難收復回來。
祝時年並不是多高尚,有什麼大志向的人。
他和陶雋他們不是一樣的人。
陶雋鴻鵠之志,祝時年偏安一隅。
他的平生所求,最開始只是去首都上學,拿到軍校飛行員那一個月兩千銀幣的津貼,然後帶家人去首都看一次中心廣場的音樂噴泉。
後來發生了很多變故,哥哥出了意外,母親得了腺體早衰,他求到了顧臻那裡。
顧臻最開始對他真好啊,他不像別的那些貴族那樣把情人當做玩物,當做沒有生命的器具。
他沒有讓祝時年和他上床,他只是陪祝時年去圖書館,陪他練射擊,陪他一起看望母親,給他做很多他從來沒吃過的好吃的。
祝時年第一次吃他做的煎金槍魚,想著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吃的東西呀,他想省下一半讓媽媽也嚐嚐,顧臻知道之後就真的另外給他做了好多。
後來祝時年才知道,那小小的一盤魚,就要一千多銀幣。
腺體早衰無藥可醫,母親去世前沒有看到中心廣場的音樂噴泉,那座他們在雜誌上看到噴泉六年前就已經拆掉了,換成了國王陛下的雕像。
母親去世的時候,也是顧臻陪在他身邊。
顧臻不會安慰人,只會在他留著眼淚,說自己沒讓媽媽過幾天好日子的時候把他按進懷裡,跟他說別說傻話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阿姨病了那麼久,是去享福了。
“別說傻話了,”顧臻輕輕地說,“我沒有想過.......要阻止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也不要想著故意說這種話,好讓我放鬆警惕偷偷跑走,第十三區不全是我的人,被他們抓到的話,就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逃走了。”
“我沒有......”祝時年微微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樣想。
他想要開口解釋,但是雙腿一下子軟了下去。
顧臻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
祝時年倒在他懷裡,意識已經開始模煳,最後看見的,是顧臻深灰色的眼睛。
作者有話說:
第67章 生日禮物
灰色的東西總是讓人想到沒有生命的無機質, 祝時年第一次見到顧臻的時候,就覺這個人冷漠,倨傲,不易親近。
他端坐在考官席上, 明明目光冷漠地掃過了考生和周圍考官的臉, 眼中卻好像空無一物。
像是沒有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祝時年本能地想要離這樣的人遠一點,何況他本來想去的就是飛行員學院。
於是在顧臻邀請他加入顧家親兵隊的時候, 祝時年果斷拒絕了。
後來他被人拖進倉庫, 折磨得失去了右耳的聽力, 沒能透過飛行員學院的入學體檢。
走投無路的時候,他只能找上了被自己拒絕過的顧臻, 然後運氣很好地收到了顧臻副官的回信, 成為了顧家親兵隊的一員, 成功入學了首都第一軍校。
他很感激顧臻不計前嫌,還願意接受他。
軍校裡很多人都知道顧臻,他是最年輕的上校, 從入職軍部起就屢建奇功,還是一些課程的客座教授和導師, 關於他的方方面面,都在軍校被人議論著。
顧臻和他最開始印象裡的人其實不一樣,他為人倨傲, 但是從不拜高踩低;他待人冷漠,但是有最基本的原則和底線。
在第一次出任務的時候,顧臻還捨身救了他。
在祝時年被顧連晟責罰的時候, 剛做完手術脫離危險的顧臻穿著病號服來了禁閉室, 把祝時年接了出來。
他對祝時年很好,但是祝時年知道, 他未必記得自己是誰。
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顧臻可能只是順手搭救了一個手下的小兵,就像他的副官在某個下午,順手地回復了祝時年的那封郵件一樣。
入學的第二年,母親被查出腺體早衰,被主家辭退。
腺體早衰是無藥可醫的絕症,母親不想治了,想多留一點錢給祝時年和奶奶。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是陰天,母親牽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如今祝時年有了出息,她下去之後見了祝時年的父親,他一定會高興的。
“媽。”祝時年打斷了她。
“從小到大我都很聽你們的話,這一次聽我的吧。”
在醫院裡吃著藥等死,也好過在家裡等死,即使是保守治療也是好的。
哪怕只是能多活一天,活著的時候舒服一點,都是好的。
萬一能救命的藥,明天就研發出來了呢。
這些科學研究不是一直都是這樣的嗎,平日裡無聲無息,有了成果的時候就一下子石破天驚。
母親青年喪夫,中年喪子,如果人的運氣是守恆的,那她也該幸運一下了,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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