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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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蓄滿的皎月,輕聲感慨:“這月亮好圓好亮,在我原來的世界裡,從未見到過。”
陸棲雲剛拿起酒壺,仰頭灌下一口,就聽見謝知微的感嘆聲,隨即“噗嗤”一聲,笑著說道:“這月亮不是每逢初一、十五都這麼圓嗎?你怎會沒見過。”
他的話音剛落,便突然察覺謝知微話語中的異樣。
陸棲雲緩緩坐直身子,看向凝望夜空的謝知微,柔柔月色撒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有些縹緲不定。
“原來的世界...?”
謝知微眉眼輕闔,嘴裡卻說著陸棲雲聽不懂的話,“我並非生於這個世界。”
陸棲雲驚愕地微張著嘴,他思及謝知微那詭異的身手,以及神乎其神的道具,一個荒唐的想法在他腦中形成。
“難道...你說的多寶真人是真的?你也來自天域之外?”
原本陰鬱的情緒,被陸棲雲的話攪擾地有些不正經,謝知微勾唇一笑,“仙人神通廣大,怎麼會願意來人間受苦。”
“那你說的原來的世界是...?”陸棲雲問出這句話時,手指在袖袍中不自覺地收緊,他預感謝知微並非玩笑。
謝知微拿起酒壺勐灌一口,這才就著這口酒氣緩緩說道:“我不是謝知微。”
“或者說,這具身體裡的魂靈不是謝知微。”
陸棲雲眉頭緊蹙,這句話讓他愈加捉摸不透,只不過他知道,無論眼前之人是誰,都不可能傷害自己。
見他一副洗耳恭聽的表情,謝知微沉默了一會,繼續開口,今晚他想將自己全盤托出,因為他害怕有朝一日,自己再次遇險,這些話可能永遠都會被埋葬。
“我來自另一個世界,但在我的世界裡,我應該已經死了。”
“許是上天垂憐,讓我來到昭元,附身在這具已經離魂的屍體中。”
“我一直不明白自己來這裡的意義,直到遇見你——”
謝知微坐在躺椅上,將頭湊了過去,盯著陸棲雲清澈的眼眸,語氣氤氳。
“陸棲雲,我從未像如今這般,貪慕人間風月。少時讀《關雎》只覺平仄悅耳,見陌上成雙燕亦只道是尋常。”
“直到那日在墨陽宅院中,我誤闖入你的臥房,眼見你青絲未乾如瀑傾洩,我方知《蒹葭》裡的溯洄從之,原是我鬼祟心跳,在暗自藏匿。”
“自此我便肖想,往後餘生,管它青山不老,碧水長流,無論你允或不允,我都要痴纏於你,看盡蒹葭蒼蒼,候至白露為霜。”
說及此處,他的眼眶溼潤,朦朧間只感覺陸棲雲的臉疾速放大,唇上傳來溫熱柔軟的觸感,點點溼潤浸透齒間。
他貪婪地回應著,雙手不自覺地將人擁入懷中,緊緊鉗制,似要把兩人唿吸抽乾。
陸棲雲因缺氧變得面色潮紅,卻因力有不逮而無法推拒,只得揮拳捶打在謝知微後背。
吃痛之下,謝知微這才反應過來,鬆開了雙臂。
陸棲雲大口喘息著,猶如重獲新生,他嗔怪地瞪了謝知微一眼,“哪有這般不讓人喘氣的。”
不知是因為缺氧還是醉酒所致,他的面頰緋紅,渾身有些脫力似的,跌坐在一旁的躺椅上。
謝知微尷尬地撓了撓頭,“情至深處,難得孟浪,以後就不會了。”
他不好意思地扭轉視線,抬頭看了看夜色,寂靜的夜空中,連蟲鳴都將歇。
“夜深了,院中寒涼,我們回屋去吧。”
陸棲雲抻著手剛要站起,卻突然感覺天旋地轉,待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被謝知微打橫抱起,大步流星朝屋內走去。
他輕輕將頭貼在謝知微的胸膛之上,溫熱的體溫中傳來強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下衝擊在他的耳畔。
謝知微將人輕輕放在臥榻之上,回身將屋門拴好,酒壯慫人膽的藉口都不必再找,眼中熾熱已宣告一切。
他快步走回榻前,俯身又獻上一吻,兩相焦灼,正是春色滿園。
眼底星河皆化水,心頭春情醉焚天。
平生不敢輕言誓,卻向君懷借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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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收雨歇。
陸棲雲疲憊地枕在謝知微的臂彎中,腰間痠軟讓他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目光不經意掃過系在謝知微左手的紅繩。
只見繩上穿著兩枚精巧的羊脂玉蝴蝶,其上分別刻著“棲”、“雲”二字。
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相同樣式的玉蝴蝶,回想著之前謝知微對“凌”、“雲”這兩個字的解釋,瞬間明白過來。
陸棲雲哂笑一聲,沙啞的嗓音詰問道:“你不是說鋪子裡找不到‘棲’字嗎?那你手腕上的是什麼?”
謝知微還沉浸在初嘗甜頭的回味中,聽見陸棲雲的話,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直到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手腕,這才眉眼彎彎,露出一抹得逞的笑。
“因為我叫謝凌雲。”
第201章 蕙心常自紉,蘭性本無塵
朝霞初綻。
臥榻之上,陸棲雲俯身趴在枕頭上小睡正酣,一束日光從窗邊照射下來,映在他的眉眼間,令他忍不住蹙眉。
謝知微見狀,輕輕走到窗邊,放下了簾子。隨後拉開房門,輕手躡腳地走了出去。
行至院門前,就看見凌陽低著頭朝這邊走來,謝知微連忙伸手將人攔了下來。
凌陽皺著眉看向他,疑惑道:“謝寺正,你做什麼?昨夜你派人送信到商行,說是我家公子要留宿在這,眼下商行新進了一批貨,幾個掌櫃正等著他去驗貨呢。”
謝知微撓了撓頭,眼神不自然地瞟向一邊,“棲雲他昨夜醉酒,眼下正睡著呢,還是先不要攪擾他吧。你同那些掌櫃說說,等晚些時候再議。”
這理由蹩腳到凌陽都不用過腦,陸棲雲常年與商賈打交道,早便練就了一副好酒量,怎麼可能被謝知微灌倒。
就當他驚疑不定之時,院內臥房的門從裡面開啟,陸棲雲披著一件外袍走了出來,衝門口喊道:“凌陽,你來的正好,幫我去商行拿一套換洗的衣服來。”
雖是隔了老遠,但凌陽一眼便看見了陸棲雲脖頸間點點紅痕,再結合謝知微方才的表現,哪怕他少不經事,也立刻便將昨夜情形猜了出來。
“是,屬下這便去辦。”他扭身朝門外走去,臨走之時還不忘瞪謝知微一眼。
謝知微偏過頭,眼觀鼻,鼻觀心,狀若無意地吹了吹口哨。
陸棲雲眼見此景,嗔怪說道:“你也別閒著,去給我燒些水來,一會我要回商行議事,須得沐浴一番。”
親親寶貝發話,謝知微豈敢不從,許是春風得意,他連步伐都看著輕快了些。
而陸棲雲則是扶著腰挪動了幾步,心中暗暗責怪謝知微不知輕重,馬車顛簸,一會還是讓凌陽僱一頂轎子來吧。
一番洗漱過後,凌陽伺候著自家主子更衣,他拿來的衣服是帶著絨毛衣領的大氅,雪白的兔毛堪堪將脖頸的紅印遮掩。好在秋意正濃,獵獵冷風吹襲下,倒也不會太熱。
看著陸棲雲走路時略帶痛苦的表情,凌陽撅著嘴說道:“殿下,這幾日好好在商行裡將養一下吧,仔細自己的身體,我已經囑託張媽燉了些滋補的湯品,一會到了府上,應該還是溫的。”
陸棲雲臉上緋紅,嘟囔了一句“聒噪”,隨後掀開了簾子,坐進了轎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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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正是寒衣節,昭元各地皆食黍糕、祭灶神。
徐韻詩帶著小荷,準備前往市集,採買一些糕品點心用來祭祀。
近一個月,那個寧遠侯世子林知意都未再派人來攪擾,周圍鄰人的話題也都轉向,她這才得以出門看看。
許是沈鏡鳶臨別之際,委託陸棲雲照拂,在富甲商行的幫扶下,徐家的濟世堂逐漸有了起色。
徐韻詩身為一個京都普通商戶之女,平日裡都未踏足內城,早便聽聞內城繁花似錦,如今鋪子生意蒸蒸日上,也是時候給母親添些首飾,免得在其他貴夫人面前露了怯。
一牆之隔下的京都內城,御道寬達百步,沒了外城的喧鬧紛擾,街道兩旁楓葉尤其鮮豔似火。
徐韻詩正四處張望著新奇景色,微風拂過,耳邊突然傳來清脆的碰撞聲。
她扭頭循聲看去,那是一間名為「琢玉坊」的珍寶鋪子,五光十色的珠簾隨風搖曳,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小荷拎著食盒指著「琢玉坊」門口的仙鶴木雕,有些好奇地說道:“小姐,你看這木雕刻的跟活的似的,想來店裡的掌櫃必是心靈手巧的,咱們進去看看有沒有時興的首飾,正巧給夫人也買上兩件。”
徐韻詩掩嘴輕笑一聲,“我看是你想去看看新鮮吧,左右現下也得閒,便遂了你的願。”
她抬腿便朝「琢玉坊」走去,小荷滿臉欣喜地跟在身後。
沈珩打著哈欠倚在櫃檯上,昨晚雕了個水粉玉鐲直到深夜才睡,眼下人雖在店裡,可魂已經在後院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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