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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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波微漾。
一艘小船晃晃悠悠飄在湖中,覃奕之叼著一根細蘆葦仰躺在船頭。
“覃奕之,說好來釣魚的,你怎麼光在那睡覺!”滕聿修伸手在水中蘸了些湖水,朝他臉上潑去。
清冽的湖水飛濺進衣領,涼寒之感激得覃奕之勐地縮了縮脖子。
他雙手撐起身體坐了起來,無奈地笑了笑:“我說小少爺,您就行行好,容我睡一會吧,昨夜大伯父拉著我詠月,我夜半才睡下,眼下正困得很。”
說著他又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朵淚花來。
滕聿修放下釣竿,走到他身邊,蹲下身也躺了下來,“大伯父倒是叫的順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才是滕家子孫呢。”
“少爺,你大伯父見我孤苦無依,這才同我親近些,你這還能吃醋呢?”
聞言覃奕之哂笑一聲,再次躺下,兩個人並排的寬度恰好將船身填滿。
他看著脖頸枕在船舷上感覺不適而不停換著姿勢的滕聿修,大方地伸出了自己的胳膊,“少爺要來個人肉枕頭嗎?”
滕聿修聞言也不客氣,壓著他的臂彎靠了過去。
覃奕之常年幹農活,臂膀上的肌肉倒是緊實,枕在上面軟硬適中。
望著閉眼露出一臉愜意的世家公子,覃奕之輕聲開口道:“真羨慕你,有這麼多疼愛你的親眷。”
滕聿修睜開眼,側著身子看向他,“那你小時候是怎樣的?”
覃奕之先是瞟了他一眼,這才笑著答道:“我六七歲時便站在椅子上,爬上灶臺為姑姑家中做飯,平日裡便是上山砍柴。”
他舉起自己的左手湊到二人眼前,虎口處幾道淡白色月牙傷痕十分扎眼。
“冬日裡的樹枝上覆著雪,我的手凍得皸裂,豁開的口子一次比一次深,有的時候都握不住柴刀。”
“那你不能歇息兩日,等雪停了再砍嗎?”滕聿修面露疑惑。
覃奕之勾唇一笑,搖著頭說道:“呵呵,我住的那間窩棚四處漏風,若是白天不砍些柴火,晚上寒涼能將人凍死。”
滕聿修蹙眉,雖然他知道覃奕之生活悽苦,但自小家境優渥的他,實在無法想象那種生活。
“難怪之前住在郊外考舍裡,你看見蛇一點都不害怕。誒,你不是和姑姑住在一起嗎?那他們呢?”
覃奕之悵然地望向天空,“我的姑姑早年傷了身子,不能生育,她這輩子總覺得對我那姑父有所虧欠,原先是想讓我認他為父,可我不願意改姓,姑父大發雷霆便將我趕去了廢棄的窩棚,姑姑仰仗他生活,自然也不敢忤逆。”
“他們怎麼能這樣,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血親,怎麼就能做出這種事來!”滕聿修滿臉憤慨。
覃奕之垂眸恰巧看見他一臉心疼的神情,遂笑了笑,“沒關係,之前替考賺的銀錢已經將這段塵緣買斷,往後天高海闊,任我翱翔。”
滕聿修仍沉浸在方才的憤怒情緒中並未說話,氣悶地鼓著腮幫子。
秋風淅淅吹巫山,二人無話,覃奕之輕輕闔上眼。
良久之後,緩過勁來的滕聿修扭頭看去,卻見他已經唿吸平喘,夢鄉甘甜。
看著他眼下的烏青,滕聿修也不再攪擾,緩緩閉上了眼。
兩人的心跳在木質船身間傳導碰撞。
滕聿修擰緊了眉。
覃奕之,以後我便是你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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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甲商行。
陸棲雲盯著桌上的茶碗出神,方才三哥手下的侍衛葛青突然來訪,說是得知自己歸京,請自己去三皇子府一敘。
他的指節輕攥,心中暗暗思忖:自己回來已有數月,以三哥的眼線來說,不可能如今才知道。
而前幾日,劃分在自己勢力範圍內的謝知微才遭太子構陷,這時候發來邀約,便不得不讓自己深思其含義了。
原本他對皇儲之爭避之不及,可眼下太子大哥對自己已有敵意,而且從蕭菱蘭那邊得到的訊息來看,自己這大哥壓根不是皇家血脈。
自己雖然沒有能力細查此事,但三哥的勢力不容小覷,興許他有辦法查證一二。
思及此處,他連聲喚道:“凌陽,備車,去三皇子府。”
三皇子府位於內城西北方向,為了不引人注目,二人先後從酒館等地,換乘了三輛馬車,這才抵達了陸星瀾宅邸的後院。
葛青似是猜到了陸棲雲會來一般,一早便等在門口。
三人穿行小徑,直達書房,此時屋內,陸星瀾正用手指蘸著石青顏料在紙上塗抹,陸棲雲遠遠看去,那正是一幅重巒抱山圖。
聽見腳步聲的陸星瀾抬起頭,衝陸棲雲笑了笑,招唿道:“七弟來了,真是稀客啊,快請坐。”
隨後他走到一旁盛著水的銅盆前淨手,張口吩咐道:“葛青,給七皇子奉茶。”
陸棲雲在一旁落座,凌陽識趣地立在他身後。
“三哥畫藝又精進了,這山河圖直抒胸臆,令人神往。”
陸星瀾接過葛青遞來的汗巾,擦拭著雙手,聞言哂笑道:“七弟的生意也越做越好了,聽說都跟青崖郡搭上線了,可真是生意興隆啊。”
劃至此處,他又換做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輕嘆了口氣,“只不過有些可惜,七弟你最值錢的珍寶閣,送給了蕭國舅,不然眼看就要年關了,必定又能賺得盆滿缽滿。”
陸棲雲自然不會這般輕易就被挑唆,他垂眸淺笑,端著茶盞輕輕吹著,氤氳的霧氣讓他的面容看起來並不真切。
“三哥手眼通天,也難怪胸中能裝下這畫上的萬里江山了。”
陸星瀾聽出了陸棲雲話中之意,卻也不惱,只笑著答道:“這江山雖好,不也入不得七弟慧眼嗎?只不過七弟雖不惦記,但還是逃不過他人算計。”
陸棲雲輕抿一口茶水,緩緩開口:“我知三哥今日喚我來所為何事,我雖無意介入你與大哥的爭鬥,但確實想要身邊之人免受戕害。”
“眼下我確實有能助三哥一臂之力的方法,只不過我若是說出來,他日你們二人鬥法,怎麼保證不會傷及到我。”
他將茶盞輕輕放下,眼神銳利地看向陸星瀾。
“你當如何?”陸星瀾摩挲著杯盞,一字一句緩緩開口。
陸棲雲抬手指向他陸星瀾背後的牆壁,語氣淡漠,“我要你以婼鈺姑娘英靈起誓,將來無論如何都不會對我和我身邊之人下手,否則她將魂靈虧損,不得超生!”
第211章 淚凝千嶂雪,風折滿庭秋
陸星瀾面色一凝,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陸棲雲指的必定是牆上那幅畫。
那是一幅水粉彩繪,畫上春日明媚,綠草如茵,周圍的花朵亦如那個淺藍色羅裙少女的笑容一樣燦爛。
她是北疆王的獨女,亦是滯留昭元的質子之一。
北疆雖然幅員遼闊,但大多以遊牧為生,不懂鐵器冶煉之術,軍事力量薄弱。
這麼大塊的肥肉卻沒有自保能力,自然也就成為了周邊各國爭搶的物件,而其中當屬昭元國力最強盛。
眼見自己的臣民慘遭屠戮,山河一點點被蠶食,北疆王忍痛以金銀財帛進獻,以換取昭元庇護,從一國之君淪為藩王。
陸昭晟繼位並不久,便發動了北伐之戰,眼下雖然北疆歸順,但昭元已經沒有過多兵力前往駐軍,於是便提出了質子於昭元的要求。
很快一車車財寶運抵京都,而那最為奪目的便是香車寶馬護送的北疆明珠——傑賽米婭。
那個身穿華服的小姑娘端坐在車上,眼神裡帶著些許害怕,但更多的則是對昭元的好奇。
金鑾殿之上,使臣謙卑地向昭元帝王介紹著進獻的貢禮,而年幼的陸星瀾則躲在角落裡,好奇地打量著那個明豔女孩。
傑賽米婭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扭過頭與他來了個對視,隨即露出了一個甜甜的微笑。
霎時間,陸星瀾只覺山河失色,唯有那抹淺藍色熠熠生輝。
陸昭晟聽完使臣念得禮單,心情愉悅,俯身看向面前的女孩,這個小姑娘膽大的很,竟敢盯著自己好奇打量,彼時陸雲瑛剛剛臨世,陸昭晟正歡喜得緊,連帶著對傑賽米婭都更添幾分笑意。
“女娃娃,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傑賽米婭,是...”小姑娘雖然臨陣磨槍學了一些昭元的語言,但畢竟年幼,一時竟不知用什麼詞,只好求助地看向一旁的使臣。
北疆使臣連忙解釋道:“郡主的名字是玉石珠寶的意思,她是北疆王朝的明珠。”
“傑...,這名字有點太過英氣了。”,陸昭晟蹙著眉,感覺有些拗口,他扭頭看向自己的三皇子。
“星瀾,太傅教了你這麼久了,父皇考考你。你看給這個妹妹取個名字,叫什麼好?”
陸星瀾上前行了一禮,“回父皇,兒臣以為郡主名字既然是玉石,那便喚她婼鈺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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