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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嵩扭頭看向一旁的江浸月,“還是讓浸月同你說吧。”
江浸月拿起放在桌上的信箋遞了過去,“這是卑職孃親遺留之物,七殿下請過目。”
陸棲雲展開信紙匆匆掃過,泛黃的宣紙上用的是頂好的惠山墨,過了這麼多年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僅僅粗略讀了一遍,他便蹙起眉頭,信上雖未寫明原委,但其中提及的皇后以及太后二人威逼,陸棲雲一下便明白了過來。
“這封信還在你的手裡,以皇后的雷霆手段,估計這個周郎已經不存世了。”陸棲雲輕嘆一聲。
嚴嵩聞言點了點頭,“如今看來,太子身份果然有異,昭元國祚決不能毀於這後宮。眼下僅憑這封信箋還扳不動蕭家勢力,此事仍需從長計議。”
陸棲雲凝眸沉聲說道:“恐怕也不會讓我們等太久,有人會想盡辦法先將太子拉下水。”
“你是說三皇子會有所動作?”嚴嵩微眯起眼,他嗅到京都上空隱隱動盪的氣息。
陸棲雲抬眼與之對視一眼,“恐怕三皇兄手中握著的把柄,遠比我們知道的要多,我們只需要等待他將籌碼全部押上,再視場上情況來決定要不要加入。”
謝知微有些擔憂地看向陸棲雲,“那我們這證據先不要給三皇子了,免得他萬一扳不倒太子,你會引火燒身。”
陸棲雲衝他莞爾一笑,“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今日宮中傳來訊息,皇后正張羅著給太子立妃,時節估計就在年關前後了,到時候三皇兄定會有所動作。”
屋內眾人皆是沉默,尋常人家為了些許銀錢,都有兄弟鬩牆,大打出手之事。
這天下權勢的誘惑又要鬧出多大風波,昭元平靜了二十幾年,只怕又要再起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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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年關,京都街市熱鬧了許多,有些商鋪甚至提前一個月便掛起來彩燈。
濟世堂。
徐韻詩正站在窗臺邊給那棵胡楊澆水,原本死氣沉沉的枯木,在她的細心照料下竟長出了兩片細芽,尖尖的葉片在枝丫頂端初綻,為這盆景添了一份生機。
小荷抱著一卷畫軸進了門,氣喘吁吁地說道:“小姐,沈掌櫃又給您帶畫了,說是想要您幫忙在上面題首詩。”
這一個多月以來,她已經化身自己小姐與沈掌櫃的專屬信使,往返於二人之間,當然最讓她覺得樂此不疲的還有沈珩打賞的金瓜子。
這種既能幫小姐覓得良人,又能躺賺一筆的好事,小荷恨不得一天都不著家。
徐韻詩接過那幅畫,提著掛繩輕輕展開,只見畫上正是那盆胡楊,兩抹翠綠在枝頭矗立。
她也不必猜,必然是自家這丫鬟胳膊肘往外拐,於是她走到案前,將畫卷鋪在桌案上,提起兔毫輕蘸筆墨。
寥寥幾筆,一句詩文躍然紙上。
徐韻詩吹乾墨跡,又將畫卷了起來,“你這滿頭大汗的,歇一會再去送吧,免得吹著冷風著涼。”
小荷一把接過畫軸,笑著說道:“我不累,小姐的事可不能耽擱。”
說著她便又一熘煙跑出門去。
琢玉坊內。
沈珩輕聲念著畫卷上的詩句,嘴上難掩笑意。
“簷馬何辜頻學語,家燕銜泥太殷勤。”
他抬眼看了小荷一眼,笑著說道:“你家小姐這是在責怪我,派你探聽家事。”
伸手在櫃檯下摸出一顆金瓜子遞了過去,沈珩小心翼翼地將畫收起,放進一旁的木箱內。
“小荷,最近幾日辛苦你了,明日起便不必跑來同我匯報訊息了,正巧你家夫人定製的鐲子快完工了,等過幾日鋪子不忙的時候,我再親自登門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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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
近一個月徐韻詩同沈珩的互動,徐家二老自是看在眼裡,喜上眉梢。
徐夫人輕輕推開了女兒的房門,便看見徐韻詩摩挲著那塊蝴蝶玉牌怔愣著出神。
她走上前,故意加重了腳步聲,以免將其嚇到,“這玉牌倒是被你盤的發光,也不見你出門走走,光看到小荷這丫頭兩頭湊熱鬧。”
“娘,你就不要調笑我了。”徐韻詩面色羞得泛紅,徐夫人見狀也是淺淺一笑,在她面前坐了下來。
“你覺得沈珩這人怎麼樣?”
徐韻詩聞言低頭沉思,隨即搖了搖頭,“說實話,我不知道。”
她的目光落在窗臺的胡楊盆栽上,“我第一次遇到這種,為你好卻不求回報的。沒有算計利誘,沒有巧取豪奪,他就兀自在那發著光,好讓這枯死的樹苗起死回生。”
徐夫人一聽便明白,女兒這又是有些迷茫了,她低聲哄道:“但若這枯木一直不發芽,總有一天日頭也會轉向,再多的熱忱,也會被磋磨殆盡。”
“可是孃親,如今人人都道我是個寡婦,若是我同他在一起,讓他也受此牽連被人指指點點,女兒於心不忍。”徐韻詩眉頭深蹙,似有不甘。
一旁卻突然傳來一個堅定的聲音,“你不問問我,又怎知我會害怕這些?”
徐韻詩聞言驀然抬頭,發現來人竟是他們談論的沈珩。
一旁的小荷吐了吐舌頭,“我剛想稟告來的。”
沈珩朝徐夫人行了一禮,“伯母,實在抱歉,在下無意偷聽你們談話,今日我來送鐲子,徐伯父說你們在後院,便讓小荷姑娘引我過來。”
徐夫人自然不會因此生氣,她站起身笑著說道:“你聽見了也好,正巧趁今日你們兩把話說開,若是不合適也可早作決斷。”
說著她看向一旁的小荷使了個眼色,二人先後退出小院,卻沒有急於離開,而是站在圍牆下附耳傾聽。
沈珩恭謙有禮,並未因為二人離開而有任何逾矩行為,眼看徐韻詩低頭不語,他輕聲說道:“韻詩,你願意聽聽我的故事嗎?”
第215章 天道無憑事,人間問此心
“我生於儋州東部的一個小山村,在我母親臨盆那晚,天降暴雨。祖母為尋產婆,冒雨走出家門,卻因山洪激發摔下山崖。”
“那一晚,雨勢很大,村中各處都是積水,母親的產床幾乎是漂在一片漆黑的水面上,可即便如此,我還是降生了。”
“天亮之後,待洪水退卻,鄉鄰們幾乎家家戶戶都掛上了白綾,我們家也不例外。”
“鄉里的算命先生說,我家姓沈本就是水相潤澤,加之我出生時值深夜且水漫成災,命犯太陰,須以山石相剋,於是便給我取名為珩。”
“打我記事起,我從沒見過祖父對我露出笑臉,除了我叔父中榜那日,他開心地抱著我,教我讀著喜報上的字。”
“這也是他唯一一次同我親近。”沈珩的笑容慘淡,眼神盡是落寞。
“當天夜裡,他便因酒醉失足墜河,自此撒手人寰。”
“看著棺槨中,祖父泡的發白的面容,我那時才五歲,害怕極了,趕來治喪的宗親們指著我的鼻子,窮盡惡毒之語,就好似河裡的水是我放的。”
“爹孃不堪折辱,帶著我躲到了山中農舍,每日種田耕地,雖然貧苦,卻也落的清淨。”
“可我年歲漸長,同齡的孩子都已蒙學,父親愁苦之餘,這才寫了一封信到京都,向叔父求援。”
“很快我們便收到了叔父的回信,他說已經為我選好了學堂,於是爹孃便決定帶我進京求學。”
“那幾日暴雨連連,好在我們的農舍建在高處,為了確保安全,我們刻意等完全放晴這才出發。”
沈珩苦笑一聲,聲音變得哽咽。
“為免夜長夢多,父親僱了一輛馬車,準備抄近道進京,可千算萬算,沒想到連日的大雨,小徑兩旁的山石松動,恰巧在馬車經過之時,一顆巨石滾落,將我們連人帶車砸下山澗。”
“那車伕機敏,在山石滾落時便跳車跑開,而我在雙親的竭力相護之下留下了性命。”
“不知在血泊裡躺了多久,我感覺爹孃的懷抱逐漸冰冷,好在當時我們離京都並不遠,那車伕走著去報了官,叔父得知訊息趕來將我接走,並替我爹孃發了喪。”
他抬眼看向錯愕的徐韻詩,一股悽苦到難以言喻的眸光令人窒息。
“那時我年僅七歲,卻已沾染上四條血親性命,我從未這般恨過自己。雙親出靈那日,我抱著爹孃的牌位剛走出門,便撞見一個遊方道士。”
“他直勾勾地盯著我,於眾目睽睽之下,喝罵我是濟水的災星,他斷言所有與我親近之人都會殞命,而我註定孤苦無依。”
“後面的話我沒有聽清,因為我耳邊環繞著周遭四鄰的議論聲,除了災星凶煞,我一個字都聽不清!”
“走在最前面的叔父跑了過來,將那方士趕跑,可宗親們都勸說他將我丟棄,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叔父說的話。”
“他說。”
“你們要躲便躲得遠遠的,我偏不信什麼濟水災星,我名沈淵,汲汲之水怎能平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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