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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眼,謝知微就知道自己找對了人,因為這個背影和鄭煒書桌上那幅無面美人圖一模一樣。

小廝對著那個背影小聲說道:“小姐,衙門的差爺找您。”

蔣月柔聞言,回過頭看向眾人,輕勾唇角,“知道,你先下去吧。”

說著她又衝著謝知微幾人莞爾一笑,抬手示意了一下面前的石凳,“幾位大人坐下說吧。”

謝知微也不客氣,走上前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王梁玄二人則是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側。

蔣月柔見狀也沒深究,端起桌上的茶壺就斟了一盞,推到謝知微面前,微笑著說道:“這是鋪子裡新進的茉莉,是家父花了許多銀子採買的,大人你先嚐嘗看。”

謝知微瞥了一眼清澈的金黃茶湯,湊到茶盞前輕輕聞了聞,抬起頭看向對面的端莊淑女,面帶笑意,“蔣姑娘的茶水我可不敢喝,萬一裡頭有些生杏仁汁水摻著,那在下怕是沒法活著回去了。”

蔣月柔原本還端著盈盈笑意,此刻聽了謝知微說的話,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轉而輕哼一聲,略帶嘲諷的語氣說道:“我爹爹還說會替我隱瞞,想必是經不住你們用刑,把我供出來了吧。”

“那倒不是。”謝知微端起茶盞,湊到嘴邊,輕輕吹開附在茶水表面的白色花瓣,淺酌了一口,這才繼續說道:“是鄭家郎君告訴我們的。”

蔣月柔原本正死死盯著謝知微的舉動,但聽見鄭煒的名字後,露出了慌亂的神情,“他...鄭煒他不是死了嗎?”

謝知微聞言,點了點頭,輕笑著說道:“果然是你,鄭煒的死訊我們也才剛知曉,你卻能比我們還早一步知道,看來你便是毒害鄭煒的真兇了。”

“你方才是詐我?”蔣月柔一臉不可置信,要不是她親眼所見鄭煒的死狀,方才那一瞬間她真的以為鄭煒詐屍了。

謝知微收起笑容,盯著蔣月柔的眼睛,一字一頓說道:“也不全是詐你,說說看吧,鄭煒與孫興並無仇怨,所以你指使他殺害孫興的原因是什麼?鄭煒和孫興的死因皆是中了生杏仁的毒,你總不能說這與你無關吧。”

見事情敗露,蔣月柔也懶得狡辯,嗤笑一聲,“為什麼?因為他作惡多端!他該死!”

她勐地擼起衣袖,露出傷痕累累的雙臂,沙啞的聲音猶在泣血。

“三個月前,我父親說是給我物色了一個好郎君,讓我去梨園與之相看。沒想到幾杯酒水下肚,孫興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竟用蠻力將我擄進房中,對我百般折辱。”

“那你為什麼不報官?”李明洋皺著眉說道。

說到此處,蔣月柔瞪大的雙眼佈滿血絲,她站起身,整個人都激動到顫抖了起來,“報官?我一個良家女子,未婚前便失了身子,此事若是捅將出去,等待我的只有死路一條。”

她抽噎著低笑一聲,“我那日衣衫襤褸地逃回家中,父親得知此事後,竟想著息事寧人,只說自己去孫府提親,可沒想到,那孫暢老賊竟嫌我家門戶低微,將我父親詆譭一頓,趕了出去,還揚言說要去官府告我勾搭富家子弟。”

“他說,我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給他兒子做妾都不配。果真,沒過幾天,他孫興便迎娶了京都醫藥世家的徐氏為妻。我遭此無妄之災痛苦萬分,他卻敲鑼打鼓的新婚燕爾。”

蔣月柔抬起頭滿眼都是怨毒,“這種畜生,我怎能嚥下這口氣,幾經打聽,我得知孫興患了咳疾,便想到了生杏仁這一法子,父親因為對我心生歉疚,便也依了我去,可我卻忘了徐氏也是個懂藥的。”

“眼看我的計劃就要落空,可惜老天也看不下去。”她從衣袖裡掏出一支玉簪,嫌惡地丟在桌上,清脆的碰撞聲後,玉簪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鄭煒這個蠢貨找到了我,他說他願意幫我報仇。我那時才知道,我逃回家中那天,竟被他從路口撞見。他與我是一個巷子里長大的,那日他同我說,打小便愛慕我,願意替我扛下這殺人的兇險。能夠借刀殺人,我又何樂而不為呢?”

蔣月柔仰起頭,一副大仇得報如釋重負的表情,“所以,昨晚,當鄭煒約我會面,並告知孫興已經被毒殺之後,我便想著用自己的身體報答他一次。可這個虛偽的小人,偏說幫我並不是為了得到我的身體。”

她指著自己嗤笑著說道:“我這殘花敗柳,竟連他也看不上,我想著既然孫興已死,孫暢為了亡子臉面,也不會出去亂說,那鄭煒便是除了我父親以外,唯一知道此事的人。所以我便在酒壺中放了生杏仁汁,讓這個秘密永遠消失。”

一陣低低的笑聲從她嘴裡逸出,隨之越來越大聲,蔣月柔整個人都像是瘋魔了一般,狂笑了起來,只是她笑著笑著,眼淚便從眼角滴落。

“鄭煒確實是夠蠢的,明知道酒裡有毒,還要為了成全你的計劃,拋卻自己的性命。”謝知微看著瘋癲的女人,沒由來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他的聲音不大,但是蔣月柔卻聽了個真切,她望向謝知微,語氣有些恍惚,“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謝知微嘆了口氣,輕聲解釋道:“鄭煒從小就五感靈敏,連她母親燒菜時放的一點點生薑都能嚐出來,更何況是這苦澀如墨汁的杏仁汁液呢?”

他的一席話猶如當頭棒喝,蔣月柔只覺得腦中一片嗡鳴,一個令她恐懼的猜想浮上了心頭,她瘋狂搖著頭,嘶啞的聲音擠出喉嚨。

“不,不可能,你在騙我?”

謝知微輕哼一聲,從懷中掏出鄭煒留下的庚帖,“這個你眼中的傻瓜,昨日正拿著你們倆的庚帖,找人合著八字,打算擇日求娶你過門。”

在蔣月柔絕望的目光中,謝知微將庚帖摔在了她面前的石桌上,“原本我並不想同你解釋這麼多,但我不想這麼一個痴情的人,死後還要被心愛之人歪曲。他為了讓你的計劃實施,不惜買光了全城的北杏仁,沒想到等到的卻是你的一杯毒酒。”

“我真的很想知道,在喝下那杯毒酒時,鄭煒會不會後悔,自己愛上的是一個滿眼只剩仇恨,看不見半分愛意之人!”

蔣月柔顫抖著手伸向桌上的庚帖,卻又僵在半空中不敢觸碰,好像這薄薄的紙箋是吃人的惡魔。

終於,她如同下定了決心一般,一把抓起那封庚帖,片刻後,一滴豆大的淚珠滴落,在信紙上暈開。

蔣月柔將信紙抓成一團,死死攥在胸口,隨後低頭趴在石桌上,一聲低低的嗚咽聲,從她的臂彎中傳了出來。

紙箋上的文字猶如尖刺,扎向她心臟每一寸血肉,她的腦中此刻突然記起,昨夜鄭煒飲下毒酒後,凝視著自己的眼神。現下想來,那並不是因為害怕赴死的拖延,他只是想要在殘存的生命中,用目光將心愛的人,一筆一劃刻在心間。

第82章 夜盡星霜散,朝來萬物新

“叮咚,恭喜宿主偵破【生民紀事——毒殺案】,獲得名猹值*150,瓜籽*1500。當前名猹值為:1730;瓜籽餘額為:3385,請宿主繼續努力。”

案子終於告破,謝知微幾人將蔣月柔帶回了府衙,因為此案的另一個嫌犯鄭煒已然身死,所以在公示案件時,僅一筆帶過,只說蔣月柔買兇殺人後,將殺手滅口,被判處絞刑,全了這痴情人的臉面。

至於蔣月柔殺人的動機,劉庸選擇了隱瞞,孫興這個禽獸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再提及這些腌臢事,無疑是對蔣月柔的再次傷害。

無論是否自願,蔣乘風與春紅都間接參與此次謀殺案,被判處流放,而徐韻詩被無罪釋放後,從劉庸處得知了事情原委。

孫興的無恥行徑令她膽寒,當日她便寫了書信,央求著京城的父母家施壓,讓孫暢替兒子寫了放妻書,準備返回京城。

臨走前,她還特意去探望了蔣月柔,只是隔著監牢的柵欄,她安慰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口。孫興這個禽獸該死,可自己也是無辜遭此牽連,又何其有辜?

她回頭看了一眼,縮在角落裡,宛如人形木偶般呆滯的女人,昏暗的牢房裡,沒有一絲光線,那些陰影像是束縛著蔣月柔的蛛網,將她一點點拖入深淵。

門口傳來了獄丞的催促聲,徐韻詩抬腳走出監牢大門,一縷刺眼的陽光從門外照射進來,讓她有些睜不開眼睛。

她抬起手,舉在額上,寬大的袖袍擋住了陽光,入目的是藍天白雲,鳥叫蟲鳴不絕於耳。

她知道自己這麼返回京都勢必會招來嘲諷,但是,與其像蔣月柔那般活在悔恨與不甘之中,最終走向深淵歧途,自己更希望能掙脫那片泥沼。

她緩緩放下手,任由陽光傾瀉而下,抬腳走向街邊停靠的馬車,和煦的風吹動了裙襬,也吹散了她心中的迷茫與陰霾。

夜盡星霜散,朝來萬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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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甲商行後院。

聽完謝知微講述的案情,陸棲雲心中一陣唏噓,輕嘆一聲後,便感慨道:“戲文裡常說痴男怨女,眼下我竟不知這是痴情的痴,還是痴傻的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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