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81頁

3,15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嘖嘖,我們臨安郡竟是這般藏龍臥虎,今年秋闈怕是難上加難了。”

而此時最為尷尬的便是開口質問姓名的聞任予了,自己昨日找那個叫覃奕之的窮秀才作了首詩,準備今日拿來炫技一番,沒想到卻忘了規定詩文的季節。

眼下被架著下不來臺,羞憤之下,他只好一甩袖袍,急衝衝朝門外走去。

周圍書生見他吃癟鬨堂大笑,方才奉承他的幾個人,也連忙跟著聞任予走了。

王梁玄搖著頭感嘆道:“讀書人就是是非多。”

謝知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一抬頭就看見那個素色麻衣的身影,不正是剛才在硯邊集的覃奕之嗎?

第111章 朱門誇玉饌,寒舍嘆糟糠

謝知微這桌茶水飲盡,也沒有繼續逗留,帶著獄丞們繼續巡街去了。

剛進茶肆的覃奕之,手裡比之前多了一刀草紙,他走到角落那桌坐了下來,而他的對面坐著的正是滕聿修。

滕聿修一臉審視地看著這人,可覃奕之卻像是沒看到似的,一邊擦著汗,一邊向小二要了壺茶水。

“我不喜與你同座,你到別處去找個位置吧。”滕聿修率先開口道。

覃奕之頭也沒抬,翻看著新買的詩集,隨口應了一句,“這角落安靜,我倒是願意你坐這,但你若是不喜歡,可自行離去。”

滕聿修聞言有些氣急,壓低著聲音說道:“這地方是我先來的!”

覃奕之被這人接連打斷,這才抬眼看向他,“這位公子,你已經佔著一個座了,這方桌有四個位置,難不成你屁股大到要坐四把長凳?”

“你!”滕聿修到墨陽以來,從沒被人這樣懟過,他輕哼一聲,“自己作的的詩文都能捨得拿去換取銀錢,像個商賈一般將才學待價而沽,滿身銅臭,實難為伍!”

聞言,覃奕之這才明白,為什麼這人對自己這麼大的敵意。

“兄臺這般冰清玉潔倒也引得在下詩興大發了,不若在下也贈兄臺一首?”

說著他也不管滕聿修答不答應,張口便吟道:“今朝我售生花筆,勝於腹內盡空言!君若真懷補天術,何作酸儒壁上觀?”

“嘭!”滕聿修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盞碰的嘎吱作響。

覃奕之臉上毫無波瀾,兀自看著書,好像對面的活人不存在一般。

滕聿修瞪著眼前的落魄書生,這人竟敢無視自己?他堂堂滕家長孫,白鷺書院的翹楚,居然就這般進不得這人的眼?

他還用詩文暗諷自己只知空談,不知下筆!這口氣他怎麼可能咽得下。

秉持著大家風範,滕聿修依舊將聲音壓到僅二人可聞,“將這些個酸文賣給那種草包,你這寒窗苦讀的十數載光陰能換幾兩銀錢?”

見這人不依不饒,覃奕之嘆了口氣,將書本合上放至手邊,隨後指著桌上的草紙說道:“公子,你知道這一刀紙多少錢嗎?”

這個問題讓滕聿修有些莫名其妙,他用的都是上好的梨花紙,且不用自己購買,自有旁人送來,又怎麼會知道這種粗糙的草紙什麼價格。

看著他的表情,覃奕之也猜了個大概,於是繼續說道:“這一刀紙有一百張,共50文錢。若是我用你口中的酸文將這一百張紙謄滿,按我售出給昨日那位公子的價格來算,一首詩是一兩銀子,這一刀紙我可獲利九十九兩又九百五十錢。”

說著他又指向一旁的書籍,“這本書乃聖賢所著,也約莫一百張紙,售價一兩銀子。這麼算來,我的文章之於聖賢還要好上百倍。”

“哪有這樣算的?”滕聿修險些被他繞進去,等醒悟過來後,整個人都像炸毛的貓一般,“聖賢之書謄抄出來為的不是牟利,而是教化眾生。”

覃奕之則依舊是語氣平淡,“教化眾生的前提是眾生得活著,金樽玉貴,不能盛粥,無衣無褐,何以卒歲?”

“我若是不賣昨日那首詩,我可能連果腹的饅頭都買不起,這也算普度眾生了。”

滕聿修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話,在他的認知裡,從來不需要為了生計考慮,自己只要用功讀書,自然就有人跪伏在地,將銀錢送來。更有那為了聽家中親眷講學,賣身為奴進府的。

“你當真這般缺錢?”

覃奕之彎起嘴角,“不光是我,這天下大部分籍籍無名的寒士都缺錢,或者你到街市上走一走,看看那些販夫走卒為了生計怎麼過活的。”

“我們將來都是要為民請命的學士,不能只看得見書本上的東西。”他端起茶杯將杯中茶水飲盡,站起身繼續說道:“我要繼續體察民情了,至於要不要從壁畫上下來,就看你自己了。”

說完覃奕之抱起自己採辦的東西,頭也不回地往城外走去,他還要在城門落鎖前出門,前往城郊的廢棄農莊。

滕聿修在呆坐了幾息之後,也站起身,跑出了茶館,四下張望了一圈之後,終於發現了不遠處剛買完饅頭的覃奕之。

待他離開後,滕聿修也走到攤位前,一口氣買了十個饅頭,拎在手上沉甸甸的。

他轉過頭髮現覃奕之已經快到城門口,剛準備要跟上去,卻發現一旁小巷中突然竄出來幾個人,鬼鬼祟祟地跟在了覃奕之身後。

好奇之下,滕聿修也小心翼翼地遠遠跟著,直到他們走進了那個破舊的農莊。

這個農莊統共有二十幾座茅屋,住在這裡的基本都是谷陽書院的寒門學子,他們三兩成群,各居一間,而覃奕之因為頗受老師偏愛,為人所疏,因此獨居一間。

在剩下的就是李明洋帶隊的幾個獄丞了,他們正愁眉苦臉地擠在炎熱的茅草屋內,期盼著三天後的輪崗。

覃奕之來到自己居住的小屋前,推門而入,將買好的東西放好,便去了院子中水井裡打水,準備擦洗一番。

那幾個尾隨的人影也藉機閃身進了一旁的小樹林。

而走在最後的滕聿修,慢慢踱步走進了覃奕之的小屋,他好奇地在屋內打量,這種由土坯茅草建造的房屋,以前他嫌破舊,還從來沒有進來過。

屋中四壁空無一物,只有坑坑窪窪的泥土牆,看著隨時都要散架的木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些散落的紙張,不遠處土炕上一床薄薄的桔梗鋪墊便是這間屋子的全貌。

這真的是給人住的地方嗎?

滕聿修看著連紙張都沒有煳滿的破窗,蚊蠅從中自由穿梭,茅草鋪就的屋頂上,似乎還有一點空隙,甚至能看到夕陽。

正當這時,覃奕之端著木盆走了回來,他看著屋裡的滕聿修,露出驚異之色:“你怎麼跟到這裡來了?”

“我來看看你說的民生多艱。”滕聿修看著打著赤膊的覃奕之,胳膊與背上幾乎是兩個顏色,“你怎麼手臂這麼黑?”

覃奕之放下木盆,嘿嘿一笑,“當然是下地幹活曬的。”

“你還要種地?”滕聿修驚訝道。

“當然了。我小時候種完地便時常去學堂裡偷聽,後來有一次老師提問,學堂眾人俱不做聲,我沒忍住便做了答,老師見我聰慧,便替我交了束脩,準我一起聽學。”

覃奕之抬頭看了看屋外見黑的天空,“你這會兒還在外面,估計城門已經關了,若是不嫌棄今晚就在我這湊合一晚?”

第112章 裘敝知風冽,燈昏曉夜長

“我來這是涉世情、體民瘼的,自然要與你同吃同住,喏,我也買了饅頭。”

滕聿修說著將手裡拎著的油紙包丟在了桌上,好像在說:你看吧,我可不是說說而已。

覃奕之看著這麼大一個油紙包,沒忍住笑出了聲,“窮人怎麼可能一頓買這麼多吃的,這麼熱的天也放不住。”

滕聿修當時看這粗糧饅頭太便宜,也沒多想隨手便抓了一把銅錢,沒想到竟裝了一大袋。

看他一臉窘迫,覃奕之伸手開啟了油紙包,從裡面拿了一個饅頭塞到嘴裡,含煳不清地說道:“反正你也吃不完,農人辛勞可不能浪費,就當是你今晚的宿資了。”

滕聿修聞言也在桌前坐下,抓起粗糧饅頭啃了起來,只是這種麩皮含量極高的饅頭,他從未吃過,那種幹噎的口感在嘴裡怎麼也嚼不爛,勉強吞下粗糲的麩皮,颳得他咽喉生疼。

他皺著眉艱難地吃完第一口,抬頭便看見對面的覃奕之,一邊翻著書頁,一邊大口咀嚼著,吃的正香。

覃奕之感受到他的目光也抬起頭看向滕聿修,從他的表情就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

他轉過頭偷笑,肩頭微不可察地輕顫,隨後站起身,拿起放在屋門口的水壺,“我去給你燒點兒水,你用水泡著吃,不然明日早晨如廁,怕你遭不住。”

說著他便拎著水壺朝著屋外水井走去。

滕聿修蹙著眉看向男人的背影,這個人和自己平日裡所熟知的讀書人完全不同。

他能厚著臉皮拿著自己的詩稿,坦然自若地與聖賢比較,甚至還能在用膳時毫不猶豫就將如廁二字脫口而出。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