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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個讀書人,卻曬得黝黑,渾身腱子肉,看起來更像碼頭的力工。

夏夜難得送出一抹清涼,晚風從破碎的紙窗中穿過,吹得桌上的書頁翻飛,他下意識抓住飄向自己的那一張,只見上面寫著一首短詩。

「瓦灶煨茶書作枕,寒廬映雪墨生香。簞食瓢飲襟懷闊,欲攬星河上碧霄。」

“覃奕之。”滕聿修看著詩文右下角的署名,陷入沉思。

粗糙的草紙上,狷狂的字跡,筆鋒犀利,寥寥數字,卻讓滕聿修看得鬥志昂揚。

他對覃奕之越來越好奇,究竟是怎樣一個人,能在這麼艱苦的生活裡,寫出滿是錚錚傲骨的詩文。

覃奕之將水壺放在屋外的土灶上,隨後和對門的李明洋等人商量了一下,將他們燒好的水壺置換過來,拎著熱水一進屋,便看見滕聿修拿著自己的詩稿出神。

他拿起桌上的瓷碗倒了一碗水,放到滕聿修面前,開口調笑道:“公子是看上在下的詩才了?不若我將這首詩也賣給你,一兩銀子便成,你看可好?”

聞言,滕聿修剛對這人積蓄起的霽月光風瞬間破滅,果然這人還是這般俗不可耐!

“不必了,只是剛才颳了一陣風,將這張紙吹到了我手中。還有,我叫滕聿修,既然同為參加秋闈的學子,便不必公子公子地叫著,聽著像是我恃才傲物一般。”

他伸手將書頁放回原處,隨後拿起剛才還沒吃完的饅頭,就著水慢慢吃著,再也沒抬頭看過別處一眼。

覃奕之見狀露出一個得逞的笑,捉弄這個一板一眼的世家貴公子,可比將不合時宜的詩句賣給那草包看他出醜,要有意思多了。

兩人就這樣互不搭理地吃完了晚飯,隨後又一起在油燈下看了一會兒書,直到滕聿修一連打了十幾個哈欠,覃奕之實在忍不住,便開了口。

“你要是困了,就先去睡吧。在這一直打哈欠,讓我都有些睏倦了。”

滕聿修聞言面色一紅,輕聲辯駁道:“我在家都是戌時睡,寅時起,看這天色估摸著都戌時末了,自然是會犯困的。”

覃奕之站起身,出門將屋前的爐子熄滅,端著熱水進門,說道:“你先洗洗去睡吧,我起得晚,再看會兒。”

滕聿修也不客氣,拿著水桶中的涼水兌了一些到水盆裡,因不想用覃奕之擦身的汗巾,便隨手招了些溫水撲了撲臉,便躺倒在了床上。

他第一次睡這麼硬的土炕,身下的桔梗席子硌得他有些疼,昏暗的火光閃動,晃得他皺起了眉,滕聿修氣悶地轉過身,側躺著面向牆壁。

覃奕之察覺到他的動作,站起身坐到了對面,用身子將油燈逸散的燈光遮擋住。

滕聿修的眉頭這才舒展開來,只不過他的好夢還沒開始,一陣涼颼颼的感覺便在手臂旁襲來,他忍不住伸手抓了抓,滑膩溼冷的觸感讓他勐地驚坐起。

“蛇!有蛇!”一聲低唿從滕聿修口中發出,他被這無嵴椎的爬行生物,嚇得面色慘白,背後冷汗狂冒。

聽見動靜的覃奕之站起身,快步走到床邊,迅捷地伸出手,掐在了那條翠綠小蛇的七寸之上,隨後抓著這條蛇走到牆邊蹲下身,拾起磚頭勐地砸在蛇頭上。

只幾下,這小蛇便不再動彈,覃奕之將它從視窗拋了出去,又舀了一杓水沖洗了一下,這才走到床邊寬慰道:“沒事了,那條是翠青,無毒的。”

“不過這農莊裡早就撒了驅蛇蟲的藥粉,怎麼還會有蛇?”

滕聿修突然想起了下午那幾個鬼祟的人影,於是說道:“我下午過來的時候,發現有幾個人跟著你,穿著倒是周正,不似這農莊裡的人。”

覃奕之聞言嗤笑一聲,“原來是他們,那幾個是我的同窗,下午在城裡受了我的氣,估計是想著嚇嚇我,真是有夠無聊的。”

他低頭看向仍舊如同受驚小鹿般的滕聿修,四下又搜尋了一圈,笑著說道:“沒事了,他們估計就放了這一條,安心睡吧。”

滕聿修將信將疑,但還是小聲提議道:“這麼晚了,油燈昏暗,別傷了眼睛,明日再學吧。”

覃奕之見他神色緊張,嘆了口氣,走到桌邊吹熄了油燈,藉著月色來到土炕旁,這是一條能睡五個人的通鋪,他在靠窗的位置躺下了來。

稻草枕頭在滕聿修脖子下枕著,他只好將雙臂交疊墊在了腦後,剛閉上眼,卻聽見身旁傳來窸窣聲。

他睜開一條縫朝身旁瞥去,只見滕聿修正小心翼翼地往他這邊挪過來,直到在他身邊的位置才停下,輕輕將枕頭放在了覃奕之手邊,這才安心躺了下來。

夜色中,覃奕之偷偷勾起了嘴角,看來這條蛇將小公子嚇得不輕。

第113章 鬱躁燃心火,獰思裂生魂

曉霧初開,朗朗讀書聲已經在農莊中傳開。

滕聿修醒的特別早,這硬實的土炕睡得他腰痠背痛,他拿著水桶來到井邊,學著別人的樣子,打了滿滿一桶水,正吃力地往回搬著。

因為覃奕之不爭不搶的性子,他分到的是一個最大的水桶,平日裡打水最多也只需要裝半桶即可。

而從未乾過這種活計的滕聿修則打了滿滿一桶,這重量讓他不得不雙手握持,彎著腰緩步平移著。

因著木桶的遮擋,他一不留神踩中了一截散落在地的柴火,腳下一滑,便將水桶傾倒了出去,將面前之人的鞋襪衣襬澆了個透溼。

“你做什麼!”被潑了一身水的是一個身著藍色布衣的瘦削書生,他一邊甩著衣襬上的水,一邊瞪著眼朝滕聿修怒吼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滕聿修滿臉歉意,低聲道著歉,“這位兄臺,真是抱歉,在下並非故意將水潑到你身上的,實是沒瞧見地上的樹枝,你看看要不我賠你一些銀錢可好?”

說著他便從袖子裡掏出了自己的錢袋。

“呵,看你的衣服是白鷺書院的吧。怎麼?你們書院就是這般欺辱人,什麼事都能用銀錢來擺平嗎?”藍衣書生提高了音量大聲吼道。

周圍屋子裡的讀書聲漸息,眾人紛紛探頭出來張望。

覃奕之剛剛睡醒就聽見了屋外吵鬧聲,言語間似乎提及了白鷺書院,便利落地翻身站起,朝屋外走去。

一個看著年紀不大的書生從北邊的茅屋裡走了出來,他扯了扯藍衣青年的袖口,小聲說道:“今禾,算了吧,這麼熱的天一會就幹了,不要與這些富家子弟起衝突。”

宋今禾一把將他甩開,說話間語氣愈加暴怒:“丁玉書,你給我滾開,今天這水不是潑到你身上,你自然說些風涼話,你怕這些權貴,我可不怕!”

說著他走上前,一把奪過滕聿修手中的水桶,將剩下的水衝著滕聿修兜頭蓋臉地澆下去。

滕聿修反應過來時,已經成了落湯雞。

覃奕之推開門,看到的正是這一幕,他連忙衝上前,一拳就砸在了宋今禾的腮幫子上。

宋今禾吃痛之下,跌坐在地,他捂著流血地嘴角,斜睨著看向覃奕之。

“我道是誰在這替他出頭呢,原來是你這慣會攀龍附鳳的,在學院裡討好師長,來了這兒就開始對這些權貴們俯首帖耳!真是下賤得很!”

覃奕之聞言怒火中燒,還要上前補上一腳,卻被滕聿修一把抱住,攔了下來,“你和他動怒做什麼,打架鬥毆萬一進了牢獄,錯過了秋闈豈不可惜。”

而李明洋等人也恰好此時發現了這邊的動靜,小跑著圍了過來,“你們做什麼呢?是不是想跟我們回府衙說道說道。”

丁玉書笑著走上前打著圓場,“差爺您誤會了,夏日炎炎,大家火氣大了些,起了口角,不過是尋常玩鬧,並無大礙,您回去休息吧。”

李明洋皺著眉,眼神在覃奕之和宋今禾臉上來回打轉,“你們都是要考舉人的,要是落下了案底,別說是中舉了,秋闈考場都進不去,好好掂量著!”

說罷他便又帶著獄丞們回到了茅屋內,周圍圍觀的人也都作鳥獸散。

宋今禾從地上爬了起來,輕哼一聲,朝著自己的居所走去。

丁玉書來到滕聿修面前,尷尬地笑了笑,“今禾平日裡不這樣的,許是最近學業壓力太大了,我替他向您道歉,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滕聿修微微頷首,“只是一些水罷了,也怪我自己不小心,考試在即,你自回去溫書吧。”

聞言丁玉書行了個禮,也走進了宋今禾的那間居所,看來他們兩是住在一間的。

滕聿修回過頭,拉著怒氣未消的覃奕之回到了屋內,低聲勸慰道:“你這麼衝動做什麼?萬一真打起來,誰能落個好?”

覃奕之皺著眉捶了捶腦袋,“不知為何,我今早起來就感覺有些煩躁,出門看見你被他欺負,火氣一下就衝了上來。”

滕聿修嘆了口氣,“許是和我一樣,被昨夜那條翠青蛇嚇了一跳,沒有睡好吧。我先回去換身衣服,這裡我還真睡不習慣,以後就只白日裡來找你討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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