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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揣著這一美好心願,滕聿修進入了夢鄉。

而另一間屋中,覃奕之卻睜著眼若有所思,東邊開啟的窗戶此時吹來一陣熱風,捲起他枕邊的一張紙。

那張紙在半空中搖曳了幾下,然後落到了地上。

皎潔的月光傾灑,照亮了那張紙上的字跡,那是一張銀票,足足五百兩的銀票。

覃奕之翻身將銀票撿起,小心地夾在了自己的詩稿中,隨後他在桌前坐了下來,吹亮了桌上的火摺子,油燈芯子 “噼啪” 炸開個火星。

他茫然地看著滕聿修送來的硯臺,只見硯臺背後刻著兩行字。

“丹墀對策三千字,金榜題名五色春。”

這刻痕清晰可見,很顯然刻上去並不久。

向來獨斷獨行的覃奕之,此刻卻像被抽去了主心骨,整個人迷茫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將頭埋在臂彎裡,低聲呢喃道:“滕聿修,若是你早些回來便好了。”

第121章 殘箋藏迷霧,幽思惑我心

滕聿修感覺這幾日的覃奕之很奇怪,他總是藉口考前靜思,將自己拒之門外。

大熱的天氣裡,他還問驛丞要了個泥甕,每到夜深人靜時,他的門前總有一股淡淡的焦煳味,像是在焚燒東西一般。

他推開窗,恰巧看見文綺正站在街角的燒餅攤前,同覃奕之說著話,由於距離過遠他沒能聽清二人說的是什麼,只能影影綽綽看見覃奕之肩頭,似乎揹著一個小包袱。

這人是要出遠門嗎?

滕聿修心中疑惑,好在文綺與覃奕之沒聊多久,便回到了驛館之中。

文綺剛一進門,招唿著自己公子來吃早飯,滕聿修坐到桌邊,拿起一個酥餅,狀若不經意地打聽起來。

“方才我看見你和覃奕之在樓下說話,我看他樣子好像是要離開墨陽城。”

文綺正低頭喝著白粥,聞言擺了擺手,“公子不必憂心,覃郎君說他家中突然有些急事,需要歸家處理,過兩日便回來。”

“這貢院都要登名造冊了,別人都恨不能住在貢院門口了,怎麼偏生他秋闈在即,還著急往家趕。”滕聿修心中隱隱有些擔憂。

文綺看著自己公子愁眉不展的模樣,勸慰道:“許是家裡有人病了,回去探望,秋闈如此重要的事,覃郎君自己省得,公子你就放心吧。”

想著這幾日覃奕之的異常,滕聿修腦中隱隱有個念頭,這個謎團的答案一定就在他的屋內。

“文綺,一會我去找驛丞閒聊,吸引他的注意力,你趁機將櫃檯上,覃奕之那間屋子的鑰匙偷過來。”

“啊?”文綺被這突如其來的吩咐,搞得有些摸不著頭腦,“公子,入室偷盜可是要進牢獄的。”

滕聿修湊近文綺身邊,抬手壓在他的肩膀上,注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若是不幫我,那我現在就書信一封,把前日你不陪我溫書,跑去茶樓聽戲的事告訴祖父。”

文綺聞言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說道:“可這明明是公子您嫌我礙眼,將我趕去茶樓的啊!”

“筆在我手中,這信上的內容自有我來寫,你就看看祖父是信我還是信你。”滕聿修語氣帶了幾分威脅意味。

文綺哀嘆一聲,放棄抵抗垂下了頭,“公子,你真是被覃郎君帶壞了。”

約莫一盞茶之後,二人已經站在了覃奕之門口,好在其他學子都在屋內閉館研學,這也正好給了他們“作案”的機會。

滕聿修推開房門走了進來,跟在身後的文綺,心虛地將門輕輕合攏,壓低著聲音說道:“公子,你動作快些,我在這幫你望風。”

舉目望去,屋內的陳設還和往常一樣,被褥枕頭整齊地疊放著,書案上的幾支兔毫竹鋒被洗的乾乾淨淨,架在筆山上。

滕聿修走到鬥櫃前,發現自己送給覃奕之的那些文房四寶,被小心地用油紙包裹著,放在櫃面上,而書桌上擺放的仍然是那方碎成兩截的端硯。

他為什麼不用自己給的?難道他不喜歡這些東西?

滕聿修皺著眉看向床邊,一個被燻得黢黑的瓦甕,靜靜地立在了床腳邊。

他快步走了過去,蹲下身檢視了起來。瓦甕內的東西被倒了個乾淨,只有星星點點的灰燼粘在甕壁內側。

覃奕之做事還真是謹小慎微。

滕聿修嘆了口氣剛要起身,眼神不經意間瞥見床底靠牆的位置,一張淡黃的草紙碎片正孤零零地躺在那兒。

他趴在地面上,使勁伸手往裡面夠,可手指觸碰間,又將碎片推得更遠。

滕聿修洩氣地站起身,看向門口身材瘦小的文綺,“你個頭小,快來幫我撿一下床底的紙片。”

文綺利落地鑽到床底,將那張碎紙拿了出來。

這是草紙的一角,邊緣處還有焚燒的灰界,很顯然這是被瓦甕中的熱氣蒸騰著飄了出來。

文綺好奇地看著碎片上潦草的字跡,其上似乎一直都在重複寫著幾個字,但與覃奕之那狷狂飄逸的隸書截然不同。

“難不成這幾日覃郎君將自己關在屋中是在練字嗎?可怎麼有人會把自己的字往醜裡練。”

滕聿修心中隱隱已經有了答案,他握緊拳,將碎紙攥成一團,“他可能不是在為自己練。”

“不為自己練?這馬上都要科考了...”

文綺話說到一半,也瞬間明白了過來,“他...覃郎君他這是要替...唔。”

滕聿修在文綺說出最後一個字之前,伸手將“考”字捂在了他嘴裡,“不要聲張,等他回來我們再問他。”

他語氣雖然平穩,但心中早已是驚濤駭浪,有一瞬間他甚至感覺到了背叛。

覃奕之!明明這麼大好的前程就在眼前了,為什麼說放棄就放棄。

你到底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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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陽郊外農舍。

破舊的茅屋前,一個農婦打扮的女人坐在門前焦急地張望著。

覃奕之在村口徘徊了許久,卻遲遲不願靠近家門,這個生養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地方,眼下卻像是個張著嘴的怪物,令自己覺得舉步維艱。

天空中陰雲密佈,終於一個驚雷響起,淅淅瀝瀝的雨水兜頭而下,打溼了他的頭髮。

雨水順著額前的碎髮滾落,砸在了覃奕之的臉上,他緩緩抬起腿,朝那間農舍走去,短短數十米的小路,他的雙腳已經沾滿泥濘。

原本在屋前坐著的覃穗珍,看見雨中的覃奕之,連忙披著蓑衣就跑了過來,拉著他就往屋裡走去,嘴邊責問道:“怎麼也不知道躲雨,萬一淋壞了怎麼辦?”

覃奕之不著痕跡地撇開了女人的手,露出一抹嘲諷的嗤笑,“姑母放心,銀票我用油紙包著,不會耽誤您拿去救姑父的。”

覃穗珍被這麼直截了當地拆穿,面上也掛不住,連忙將手中的斗笠給覃奕之戴上,“我這是擔心你著涼病倒了,到時候沒法替貴人辦事,這麼多銀錢我們可還不起。”

雖是這麼說,但覃奕之見她並沒有半分要解下蓑衣給自己的意思,他搖了搖頭,加快了腳步,將她甩在身後。

第122章 碎硯凝殘淚,孤毫散寂堂

剛進屋,覃奕之正拿著汗巾擦拭著頭髮,一回頭便看見姑母正翻找著自己的包袱,只見她將行李中自己的衣物隨意地堆在一旁,然後抱著找到的油紙包一臉欣喜。

她抓著銀票仔細看了看,隨後激動地說道:“不枉我們替你死去的爹孃照顧你這麼多年,你姑父可算是有救了。”

“一個在妓館中鬧出人命的薄倖人,也值得你用養育之恩來要挾我?我可是你的親侄子。”覃奕之滿腔憤懣與不甘。

覃穗珍聞言板起臉,“嫁女從夫,我若是不倚仗你姑父,難不成等你養我啊?要不是你姑父耕地,我們早就像你爹孃那樣餓死在這山裡了,你還想念書?”

覃奕之此刻滿眼盡是嘲弄,但他並不是嘲笑這個滿腦子以夫為綱的女人,他嘲笑的是自己的命,明明自己就要掙脫這處泥潭了。

他走到桌前,收拾著翻亂的行李,又將他重新打包了起來,“銀票已經給你了,待這次秋闈之後,我便不欠你們什麼了,以後我覃奕之與你們家再無干系。”

說著他拿起包袱,頭也不回地再次踏進雨幕中,這個家早就容不下他這個外人了。

“真當自己是狀元命,泥腿子也想變成金鳳凰。”

身後傳來覃穗珍不痛不癢的應答,“嘿,有了這些錢,等將人贖出來,還能在鎮上買座小宅子,到時候再置辦個小買賣,後半輩子就有著落了,誰還稀罕你這窮酸秀才。”

覃奕之眼角的淚水滑落,藏匿在了這暴雨中,只有他一人知道,這是為了死去的、名為“文人風骨”的東西而哭,它曾與自己骨血相溶,也在自己收下銀票時剝離殆盡。

雨勢磅礴,轟鳴的雷聲將女人的話語吞沒,豆大的雨點砸在覃奕之身上,就像當年村裡那些孩童砸在自己身上的泥塊一樣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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