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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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是,他已經長大了,再也不會因為那些疼痛而哭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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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雷雨來得快,去的也快。
覃奕之走到驛館房間門口時,身上的衣服已經有些半乾,而滕聿修一聽到對門響動,連忙衝出自己的房間。
當他推開覃奕之房門時,覃奕之正脫下了淋溼的外袍,準備擦洗一番。
覃奕之訝異地看著突然闖入的滕聿修,而後者卻衝著文綺小聲吩咐道:“你在門口看著,有人靠近的話,就敲門提醒我。”
說著他關上門,快步走了過來,站到了覃奕之面前。
“你去了哪兒?”一聲詰問猝不及防。
覃奕之狀若無意地笑了笑,“我家出了點事情,回去看了看,你怎麼了?這麼大火氣?”
滕聿修皺著眉,盯著覃奕之的眼睛,昔日那總是清澈如秋水般的瞳眸之上,佈滿了血絲。
“你哭過了?是誰逼你的?”
聞言,覃奕之眼神閃躲了一下,作勢要解腰帶,“我沒聽懂你在說什麼,我要換衣服了,非禮勿視,還請滕公子移步。”
滕聿修見他還是不肯說實話,於是從懷裡掏出了那張碎紙片,擲到他的腳邊,語氣夾雜著怒意與不解,“覃奕之!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紙團在地上骨碌了幾圈,最終粘在了覃奕之滿是淤泥的鞋邊。
“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人,之前賣詩的事,你不是還把我罵了一頓嗎?怎麼現在這般驚訝。”
覃奕之低著頭,語氣平淡地就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
滕聿修難以置信地搖著頭,“那你這次又賣了多少錢。”
“五百兩。”覃奕之伸出一隻手比劃著,勾起嘴角笑著回應道,“這種大生意,一輩子可能就遇到這一次,還請滕公子高抬貴手,莫要將它攪黃了。”
“你若是缺錢大可與我說,我來替你想辦法,為什麼要將自己的前途拱手於人。”滕聿修痛心疾首,他如何也想不明白,覃奕之為什麼這麼做。
“你滕家長孫自然可以幫我解決,我找人問詢過,就滕公子你贈我的那些筆硯,少說也有三四百兩,叫什麼紫檀硯對吧。”
覃奕之指著鬥櫃上那一包東西,眼中盡是戲嚯,“可誰會嫌錢多呢,那可是五百兩,哪怕我中舉之後,任職做了小吏,守著那幾兩銀子的俸祿,恐怕沒個十年八年也很難攢到。”
“而如今我只需要再等三年重考便是,可能您這世家子弟不能理解,窮人的光陰最不值錢,別說是三年,普通農戶一輩子也賺不到五百兩。”
“你...”,滕聿修被他搪塞地說不出話,眼眶都紅了起來,“你就不怕東窗事發,落得進監牢的下場?”
覃奕之聞言輕笑一聲,“捕魚也總有墜河的風險,但只要利益足夠大,冒點險又如何呢?況且我已經收了別人的銀錢,總不好這時來反悔吧。”
滕聿修眼中失望之色盡顯,他想起了城郊農舍裡,覃奕之寫的那句詩,“簞食瓢飲襟懷闊,欲攬星河上碧霄。”
“呵,我原以為你是個心氣高的,沒想到是我看走了眼,你覃奕之與那些俗人並無不同!”
他轉過身怒氣衝衝地朝門外走去,在路過鬥櫃時,瞥見了裝著紫檀硯的油紙包。
滕聿修咬著牙抓起那一包東西,狠狠摔在了地上,硯臺在地面上崩碎,灑了滿地。
他開啟房門卻停住了腳步,偏過頭看向一言不發的覃奕之,泛紅的眼眶中,凌厲而心痛。
“肝膽錯付終成憾,自此相逢是路人!覃奕之,你好自為之。”
房門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被狠狠砸上,整間屋子裡,只留下了低著頭看向滿地狼藉的覃奕之。
他緩緩蹲下身,伸手拾掇著地上的碎片。
滕聿修用纂刀刻出的那兩句話,也隨著硯臺碎成了數塊。
覃奕之顫抖著手,將最大的兩塊拼湊到一起,“金榜題名”四個字像是燃著的火炭一般燙手,低垂著的髮梢遮住了眉眼,一滴晶瑩的淚珠滑落,在碎硯上暈染出一片水痕。
他咬著牙,將嗚咽聲吞入腹中,曾經有一雙手要將他拉出泥濘,可...終是被他推開了。
第123章 山海不可渡,與君共扁舟
八月初一,各大貢院鳴鑼,開始對參加本次秋闈的考生登名造冊。
謝知微正帶著獄丞們,在貢院前維持著秩序,來參加登記的考生大排長龍,他抬眼便看見不遠處正朝這邊趕來的滕聿修、覃奕之二人。
看著眼前之人,覃奕之刻意放慢了腳步,可沒想到走在前面的滕聿修也停了下來,而且乾脆就轉過身看著自己。
覃奕之皺著眉,壓低聲音問道:“滕公子,你這是何意?”
“我這幾日想過了,有我在,決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毀了自己。”滕聿修偏過頭,不與之對視,但他的語氣決絕,不容置疑。
覃奕之輕嘆一聲,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就將人往偏僻的巷子裡拖。
在確認了周圍沒有其他人之後,覃奕之這才鬆開了滕聿修,緩聲勸道:“滕公子,那日我已將話同你說了個明白。我已是爛泥一灘,再難與你同舟共濟,你便隨我自己去吧。”
“知己難遇,我早已將你當做摯友,也絕不相信你是為了錢財能拋卻青雲之志的人。若你真願意為錢帛折腰,那這五百兩我出了,你只管給我好好考便是!”
滕聿修負手而立,聲音雖輕,眼神中卻透露著堅定。
“可如今我已將銀錢給出去了,再後悔不去替考也來不及了,你...”
覃奕之剛要再勸說幾句,卻瞥見了巷口處的人影,他的喉結滾動,半截話卡在嘴邊,“謝郡尉。”
謝知微剛才看著滕聿修被拖進巷子裡,擔心二人起衝突,便悄悄跟了過來,沒想到竟聽見這種事情。
他一臉嚴肅地說道:“覃奕之,你可知科考舞弊是要杖責一百,發配至南疆煙瘴之地,充當徭役的。”
覃奕之低垂著頭,囁嚅著說道:“我知道,但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不過眼下被郡尉大人你發現了,想來一切都遲了。”
“是誰要你代考?你且說說看,說不定我們能幫你想想辦法。”謝知微皺著眉說道。
覃奕之垂眸輕聲說道:“我自幼受姑母養育,她日前託人傳信,說是姑父失手惹上人命官司,如今下了大獄,死者家眷願意以贖金抵命,恰巧谷陽有人想找我代考,她便挾養育之恩替我答應了下來。”
他搖了搖頭,“人命大事,你們也幫不了我,謝郡尉,此事是我一人所為,還請不要追究其他人了。”
謝知微一下就聽出了事情中的端倪,見他還要隱瞞,便將自己的分析全盤托出,“上次丁玉書的案子鬧得滿城風雨,連我都認識你,你真以為貢院的監考官是瞎的不成?這擺明了是有人想陷害你!”
“只要你敢冒名登記,立刻就會被扭送到郡守府裡!”
覃奕之聞言瞬間呆愣住,“謝郡尉你是說,我姑父的案子,一開始便是衝著我來的?”
謝知微點點頭,“你可算看明白了,我問你,要求替考之人你可認識?他的家境如何?”
覃奕之沉思了片刻,如實答道:“是之前回鄉棄考的同窗,聽說家裡做的是屠沽生意。”
聽到這話,一旁的滕聿修忍不住捏了捏眉心,“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一個屠戶,怎麼可能拿出五百兩銀子來找你代考,恐怕你去了苦窯之後,又要索回這銀錢了。”
謝知微輕嘆一聲,對這二人說道:“你們先去好好籌備考試吧,莫要多想,這案子我先提報給郡守大人,好在你還沒有鑄成大錯,我去替你查查這背後究竟是誰在搗鬼。”
覃奕之被真相沖擊地有些蒙圈,一時不知道如何作答,滕聿修連忙拉著他朝謝知微道著謝,“那就有勞郡尉大人,這個恩情我二人記下了,他日若有機會,必定相報。”
“快去吧。”謝知微拍了拍覃奕之的肩膀:“別太擔心,越是有人橫梗攔阻,越代表他們畏君之深,傾才而試,以墨鋒破荊棘。”
“多謝。”
覃奕之滿眼感激,對著謝知微鄭重地作了一揖,隨後轉過身,同滕聿修一起走出了小巷。
天邊朝霞為這兩個意氣風發的青年披上戰衣,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乘風破浪的決心。
滄溟萬丈何足懼,一棹衝開萬里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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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衙內。
劉庸聽完謝知微的講述,也是咂舌不已,“我聽幾個貢院的老師在一起討論過,這覃奕之不光文采斐然,且經史策論皆是見解獨到,沒想到竟差點被人帶進坑裡。”
他擰著眉吩咐道:“知微,你帶人去走一趟,務必要將此賊人抓來。”
謝知微領命帶著王梁玄等人前往谷陽,兩城相距並不遠,所以剛過午時,眾人便抵達了谷陽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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