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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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人根本不能在認知的設定之外去尋求新的可能性,更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去肖想自己的家庭成員,當兩個人之間親情友情的閾值都高到了頂格,察覺它質變的機率就跌破了低線。
譚又明總以為這樣就已經是最親的、最好的、要永遠保持不變,原來還可以更好、更親、更徹底地佔有。
沈宗年是骨肉相連的至親,是勝似親生的手足,是形影不離的摯友,竟然還可以是兩情相悅的……戀人。
很……奇怪,但譚又明全身上下竟激起一種詭異又理所當然的顫慄和甜蜜。
那沈宗年呢,譚又明抬頭去看他,對方垂著頭躲避他的視線。
沈宗年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在他身邊度過了這些年。
譚又明擁有沈宗年的時間太早,早到他還沒有理解愛,就已經確認和堅信自己會一生擁有,因此確認心動,就要付出比尋常人更大的代價。
忽然,譚又明恨極了自己。
沈孝光用槍砸他的額頭:“你祖父和父親應該很高興很得意吧,沈家幾代的資產就這樣流進了譚家,你們不費吹灰之力盆滿缽滿,沈家的人一口湯都喝不著,少爺,我們都快要餓死了,你知不知道。”
譚又明眼冒金星,胸口起伏,“呸”他一臉,怒聲道:“那本來就是沈宗年的資產,合法繼承,他想怎麼花就怎麼花,就是拿去餵狗也輪不到你們多說半句。”
沈孝光沉了臉,對著綁匪勾了勾手,被押在地上的沈宗年如同忽然暴起的困獸掙脫牢籠撲過來將譚又明護在身下。
拳腳瞬時落在沈宗年身上,譚又明急切掙脫他的庇護,始終被沈宗年牢牢壓制,聲音嘶啞:“別動,我沒事。”
“住手,都他媽給我住手。”譚又明緊緊抱住沈宗年,企圖用手臂為他阻擋勐烈的踢打,卻是螳臂當車,“我要殺了你們,我一定殺了你們。”
沈孝光看得津津有味:“譚少這樣看不清楚吧,來,把他們分開,當著譚少的面打!”
從十四年前那場壽宴他就已知道,要譚又明痛苦,拳腳落在沈宗年身上才會事半功倍。
同理,要折磨沈宗年,對譚又明下手則立竿見影屢試不爽。
“好侄兒,你父母不在,我這個堂叔替你雙親儘儘管教的責任。”
這口惡氣已積蓄太久,他早已無可忍耐。
“你把自己的親大伯趕出家門的時候想過今天嗎,你把親叔父的棺木挖出來扔出祖祠那天是不是很得意,你把兄弟親族的基金停掉的時候在想些什麼,我看你早就忘了自己姓什麼忙著上趕著去做譚家的狗。”
譚又明眼睜睜看著沈宗年英俊的臉被打得血肉模煳,宛若有人從自己的心臟剜肉,一塊,兩塊,渾身血液憤怒沸騰,幾近狂暴:“放開他,沈孝光,你他媽有種就來打我!你來打我!來啊!”
沈孝光揪住他的頭髮,逼他看清楚沈宗年是如何被一拳拳打到鼻青臉腫的:“譚少家裡也同意你們的事嗎?譚家自詡名門正派,竟也容忍這樣的腌臢姦情。”
“你們是怎麼好意思厚著臉皮侵吞別人家產的,為錢財豢養一條走狗,譚家就不怕他以後反咬一口麼。”
“呸,”譚又明無法動彈,喘著粗氣,卻一臉桀驁,大聲罵道,“你才是狗!你們沈家全是家財散盡無路可去的可憐狗,沈宗年早就是我譚家的人,和我門當戶對,名正言順,你算個什麼東西,我們就是結婚擺席宴請全城三天三夜也輪不到你們這些下水溝的陰間老鼠說三道四。”
沈宗年勐地抬起頭,驚異看著他,滿是紅血的臉上只有一雙黑眸錚錚,不知道那是真心話還是為了氣沈孝光,他只能像突然被救而茫然失措的孤狼,手指在地上抓出殷殷血印。
譚又明喘著氣,翹起流血的嘴角,對他笑了笑,朗聲高喊昭告天下:“沈宗年拜了譚家的祖,祭了譚家的祠,是我爺爺的孝子賢孫,是我爸媽的寶貝心肝,是我譚又明的今生摯愛,是譚家所有人的驕傲和依靠,你今天傷他的一毫一髮,來日譚氏舉族必定十倍百倍奉還!”
“你識相就馬上把他放了,今天的事就當你一時受沈孝昌蠱惑,我通通算到他頭上,否則別說你父親的棺材被扔去無名公墓,你也必不得善終你信不信。”
沈孝光狠狠揪起他的衣領,沈宗年兇狠地掙扎著怒聲喝止:“放手,你放他走,你們的目的是我,抓他沒有用,我現在馬上寫財產轉讓籤公證書,人也隨你處置,你不是想報仇嗎,來,要殺要刮隨你的便,我絕不反抗。”
“你不想看看我是怎麼身首異處的嗎,還是想用酷刑讓我求饒,都可以,我都配合,只要你把他放了,你想玩什麼我都絕無二話。”
譚又明額角青筋暴跳:“你他媽胡說什麼!”
沈宗年置若罔聞,只死死盯著沈孝光:“沈孝昌泥菩薩過江,你跟著他能得到什麼,還是我能給你的更多,但你敢把譚又明傷了,我保證你什麼也得不到,譚家也絕對不會放過你,多少錢你都有命賺沒命花。”
他面容青腫可怖,神情陰鷙,沈孝光看得哈哈大笑,嘖嘖稱奇:“沈家居然真的還有你這樣的痴情種,”他眯起眼,用槍指著沈宗年額角,“你當我傻的啊?你以為我還會再一次放虎歸山?”
“你在老爺子床前承諾會放他大兒子一條生路你做到了嗎,你答應他會把一部分基金留給你的弟弟們你留了嗎?”
那年沈宗年清理門戶時的六親不認給沈孝光留下的印象太深刻:“沈宗年,你是什麼人我還不清楚?”
“而且——”沈孝光故作遺憾地看著譚又明,“真不是我不給譚少這個面子,而是惦記他這條命的人太多,我也做不了這個主。”
沈宗年一凜,譚又明和他對視一眼,迅速反應過來,咬著牙吐出兩個字:“曾家。”
沈孝光輕蔑一笑:“你們得罪的人太多,怪得了誰。”
曾家股價連日暴跌,牽連到其他經濟財稅漏洞被上面介入調查,海貿會協辦資格面臨被撤標,狗急跳牆,夥同沈家謀劃綁架。
沈孝光感慨道:“要不是託曾少的福,我們今天還不一定能見上面呢。”
真要掰扯,誰是主謀誰是從犯,還真說不清呢。
只能說天時地利,譚又明命該如此。
現在這船上就有一半曾家的人,白鶴堂勢力早已被何無非掃剿得七零八落,人手物資都緊缺,沒有曾家的大力支援他們沒這麼快得手。
沈宗年的心重重墜了下去,若是隻有衝著他來的沈孝昌,譚又明尚有一線生機,但曾家下了場,事情就沒有了轉圜的餘地。
沈宗年喉嚨湧上一陣腥甜:“你們想怎麼樣。”
“不想怎麼樣,”沈孝光看了看錶,“好侄兒,抓緊時間跟心上人道個別吧,我們馬上就要出到公海了,過了前面的海峽,就是OCTB都追不上了。”
勝利在望,沈孝光胸有成竹笑道:“這個渡口已經被買通了,四叔只能送你到這裡,等出了領海你就去見大伯,譚少去會會曾家人。”
沈孝昌和白鶴堂餘孽要拿沈宗年當人質威脅警方停止通緝遠走高飛。
曾家要拿譚又明同譚家談判,澄清出軌並公關,他們既不願割地也不願賠款,還要保住海貿會席位。
事成之後沈孝光拿錢,入主寰途繼承沈家。
三方合作,各取所取,一箭三雕。
沈孝光滿意地望向舷窗,估摸再趕不到十海里水路就能成功出境,兩邊都派了人在公海的私人碼頭接洽。
“到時候大家分道揚鑣,各奔東西。天南地北,以後什麼時候、在哪裡相見,天堂還是地獄,就靠緣分囉。”
譚又明衣衫狼狽,怒極反笑,想他自小錦衣玉食,應有盡有,卻還沒有和沈宗年談一場戀愛,還沒有好好抱過一次沈宗年,親過一次沈宗年。
天不見憐,譚又明懂得沈宗年的愛、懂得自己的愛,以及,沈宗年將離開譚又明,發生在同一時刻。
這些年,沈宗年過得開心嗎,快樂過嗎,後不後悔。
譚又明敢這樣辜負沈宗年,所以得到了懲罰。
虧欠、不甘和憤怒像海水一樣漲滿心潮,遙遙相望,譚又明額頭青紫,目光赤紅,忽然,他對著沈宗年悄悄比了個口型,說:“我也喜歡你。”
沈宗年怔住,一動不動。
譚又明心裡一酸,著急地又無聲說了一遍:“真的喜歡你。”
雖然不該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說,輕率、混亂、狼狽,不鄭重,彷彿兒戲,沈宗年會相信他嗎,可是,他怕不說以後也沒有機會再說。
他目光灼熱急切,彷彿一塊燙鐵,將沈宗年灼傷。
嵴背和四肢傳來劇烈疼痛,應該是哪根骨頭斷了,連著心臟也被擰得發緊,沈宗年咬了咬牙,企圖爬過去,馬上又被人死死按在地上。
譚又明著急地望著他,爬了兩步,也被拖了回去,喉嚨湧出痛苦的嗚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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