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下山
轉眼又一日,京都寺外海棠正盛。
偶有幾瓣隨輕風零落墜於院前小溪中,清澈水面便似映出宋想容。靈動身影,凋落的海棠花恰巧點綴其髮間,以往幕幕嬉鬧陪伴時日拉扯思緒回溯。
江清曾記彼時宋想容,素白衣衫一角被拉扯輕拽,稚嫩聲線柔柔問詢可願共遊寺外同賞美景。
他不語點頭默許,任其小手牽著一路耳聞宋想容。歡聲笑語愜意又舒心。
蔥鬱山色間一小亭煢煢靜立其間,煙霧盤旋繚繞恍若仙境。多年來自想是已將城內外美景賞遍,不想這寺外山間處竟還隱匿如此仙靈秀美之處。
江清視線落於亭外斷崖出神,半響低頭便望見宋想容希冀的眼神。
“江清!這裡是不是很美?他想著你這般神仙的先生一定會很喜歡這裡,便帶你來了,他…也是偶然發現的。”
他凝眸瞅著人兒圓圓的小臉兒,小手揮舞著言辭頗為熱切,乖胖的如林間松鼠一般俏皮可愛。
江清心緒微動,隨即哧笑出聲,抬手輕揉其發頂給予溫柔且肯定的回應。繼而又聞宋想容言
“此後希望此處只有他和先生知道道,且希望日日常來…”
此番未曾答允,江清目光瞥望遠方一隻獨自高飛的鶴,想起師父曾言。
“江清,或許到你下山的時候了。”
羽霆平靜的聲音中透著徐徐蒼老,昔日意氣風發的方丈也早已步入晚年。
他憶起自己年幼來此寺廟之時方丈的眼神,毫不避諱的充斥著對這世間的厭惡,但內裡又閃著一種異樣的光——或許在方丈的眼裡。
江清從不應該是被這靜謐寺廟鎖住的人,便沒有命人行剃度之禮。
江清思緒回籠,定定望著握在手中宋想容送的髮簪,想起臨別時緊牽著的小手漸漸抽去,掌中失了往日習慣的溫熱。最後一次應了她的要求,目送她一步三回頭滿含著不捨直至身影消失在視線之內方才轉身離去。
江清一步一步走在熟悉的山間小路上,不知為何竟有種悵然失落之感。涼風襲過,掌中卻驟然落入一絲溫熱。
是宋想容尋路而歸將一支髮簪塞在自己手中。
這是她最喜歡的一隻髮簪。
她曾數次說過,從不離身。
江清未再有多與她作別的機會,望著她一路小跑著消失在夕陽映襯的暗沉山間,風過攜來的是一句希冀之言。
“先生!你一定要來找他!”
終究是被陰謀詭計抹殺了,剩下來的,儘儘都是沉默與驕傲。
江清置有髮簪的手逐漸緊握,心間波動如春風吹皺池水,陣陣漣漪不止,終是暗下決心遵循心中所想。
“想容,等他,他來尋你。”
日暮歸途漸沉,晚風微起吹散白日的炎熱,圓日化為好似女兒家的柳葉彎眉,懸掛於蒙上一層薄霧繚繞的高空。
江清還是剋制不住他的所思所想,他找到了宋想容,可是,關係依舊微妙。
時辰略晚未見宋想容而歸,擔憂人或遇不測便轉身而至後院棗樹前相隔些距離的廊下。
江清還記得從小偏愛翻牆行走的,宋想容若是歸來,定會選擇此處。
他摸清人貪玩的小孩子心性,提前命下人牆壁前放置一架竹梯,說是為了自己修剪枝葉方便,實則是憂心宋想容單薄瘦弱的身子,衣著順至腳踝處的羅裙不便於翻牆,若是不當心踩空摔倒豈不平添煩惱,尋自己心間跳動痛感,方才借個由頭將竹梯放置此處。
江清視線緊盯灰藍色的牆頭不曾想一絲懈怠,白皙的膚色纖細的手指悄悄爬上牆頭,露出真容。
宋想容如清風花香般先聞聲,片刻見人從牆後露出些許身影,竟還賴在牆頭不肯挪步。若距離稍遠些怕是要被人當成那一件薄衫置掛於牆壁曬日光,未曾收起。
宋想容對於玩鬧而言真是頗有心得,一眼便瞧見擺放於棗樹旁的竹梯,玉足輕踏竹梯梯凳,手掌緊扶上方借力順勢而下,這人算是無恙重歸庭院。
她回來後還不忘將竹梯放到原本的位置,雙手掌心相合拍了拍沾惹的灰塵,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般的完成,江清不覺便輕笑搖頭嘆息,懸了一整日的心亦在宋想容雙腳接觸實地後落下。
“她倒是機靈。”
他是忘了,不機靈的話,怎麼曾經唿風喚雨過。
江清估摸著宋想容熘走一番,此等時辰方才歸來定是未來得及進食,廚房所做又皆是宋想容不能食之。
他便將買來的糕點放置於食盒內藏於袖中,跟隨宋想容的腳步來到小廚房。
他停住腳步立於木門後,觀察著人在屋內的動作。
宋想容手掌輕撫腹部,糯糯的聲音聽不太清不知在說些什麼,視線倒是直徑朝冒著熱氣的蒸籠而去,探頭探腦的檢視是否有人經過,悄悄抬起蒸籠的一角忍著燙手的熱氣拿出包子。
他輕咳一聲示意姑娘背後有人,宋想容聞聲先是身軀一愣,緊接便是將燙手包子藏於背後,熱氣充足來回倒手間於自己所見,便是宋想容的肩在上下顛倒亂動,側頭將人所為一覽錄於眼眸,不禁覺得宋想容所為著實有趣。
不再是那個宋想容了。江清想
“燙不燙?”
本是擔心宋想容將這熱氣十足的包子握於手心,
時間久了會形成燙傷才開口詢問,宋想容卻尷尬的笑出聲音默默把包子放回原處,提步便想離開。
江清對視並肩之際喊住前行的步子,將藏於背後置於袖間的食盒遞人眼前,雙手捧住食盒底部環抱懷中,生怕下刻便消失不見。
“他想吃啊!”
微微頷首低眉應允了宋想容為數不多的請求,靈動的眸子輕輕閉合,她朱唇皓齒淡淡揚起,輕盈的步伐加快離開至視線內。
“你對這個,不是感覺不適,大夫說是忌口嗎?怎麼還吃,你得聽話,知道了嗎?”
唯有沉默,沉甸甸的沉默醞釀。
宋想容嬌滴滴地道:“你管他啊。”
江清最後還是握住了她的手:“他肯定得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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