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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在京都。

  宋滬適才如平日一般,至兄長府上呈遞窗課,又是被人強行按坐於腿上,極不情願卻又無法逃離,

  他懨懨書了一篇七扭八歪的楷體,換來通紅高腫的左手掌心與翌日更為繁重無趣的課業。

  所幸小皇帝於自己仍是寵愛勝過嚴厲,由著自己這般童心未泯地將蜜餞與糕點塞滿雙頰,眯眼細細嚼碎嚥下,又遣宮人將桌上與小廚房備好的點心裝滿食盒,才揮手囑咐早些回去,莫要貪玩云云。

  歲至秋末,白日漸短。

  他才踏出小皇帝住所,即刻便邁入夜幕籠罩的秋意之中。

  宋滬迎風緊了胸襟快步前行,身後隨行的宮人不知何時已被自己遠遠甩開,心中竟騰昇出莫名的驕傲,腳下步子越發迅捷,身子也隨之越發輕盈。孩童的玩鬧心性一時之間充斥周身,郡王儀態也暫且被拋於腦後,一路奔跑與蹦跳交替著,不覺間便已至房門前。

  他回首踮腳眺望,卻不見一人能順利跟上,暗笑皇兄指派給自己的宮人腳力堪憂,柔弱無能。四下無人,平日喧鬧的庭院此刻才迎來久違的寧靜。

  許是孩童的耳力異於成人,細細側耳聽去,卻有微弱的哭腔幽幽傳來,如幼獸的乳齒,撕扯著難得的靜謐。

  循聲而望,視線穿過假山石上開鑿的空洞,落於宮牆角落。彼時自己曾好奇宮牆如何立而不倒,便在角落處費力挖出深坑,也因此誤了課業。

  宋滬偏偏禍不單行,為逃責罰又胡亂編造理由謊稱身體不適,恰巧被小皇帝逮個正著。

  如今目光落於此處,火燎般的刺痛灼熱從回憶之中翻湧而出,咬噬著依舊腫脹的肌膚,不由得渾身一顫,縱使那細碎似人般的哭聲如何抓耳,也再不敢上前仔細檢視。

  踉蹌著在宮人趕到之時將自己藏進桌前的藤椅之中。

  他故作鎮定地吩咐著下人多掌幾盞燈,這才鋪開熟宣,以白玉鎮尺撫平紙面,有侍女上前洗筆研墨,待一切置辦妥當,才接過狼毫竹筆夾於骨節之間,卻遲遲未能下筆。

  兄長所說的武備之論,究竟是何意?

  只怪自己白日裡淨是念著,如何將皇帝內的供瓶悄悄贈予宋想容,哪裡還有心思顧及武備。

  他思緒至此竟也不再為策論焦急,交疊雙臂於桌上,側首枕著,闔眼假寐。燭火溫暖,俯趴之間竟騰昇綿綿睡意,迷煳之間,那揪人的哭聲竟又鑽進耳朵,嚇得自己勐然起身,驚唿出聲。

  那聲音還在。

  “小郡王莫怕,許是年幼的刺團,熬不住這秋風蕭瑟,才驚擾到郡王的。”

  常侍之音適時入耳,多少也作安慰之用。小皇帝曾告誡過自己,宮中不乏冤鬼亡魂,所幸這次是隻刺團。

  方長舒一口氣,卻又想起另外之事,起身衝出房門,又引得眾人在身後小跑著追出去。至牆根方才停下,緩緩蹲下身子望去,果真如常侍所言,深坑之中小小一隻棕黑刺團,見人靠近便嗚咽得更加大聲,卻也縮得更緊些,只留尖銳西細刺根根豎立輕顫著。

  它的父母呢?許是早已在這深宮之中不知去向了吧,否則又怎會故意拋棄至親骨肉於凜冽秋風中,任其自生自滅?

  即便是陛下,也不會如此殘忍無情。

  趙然思緒至此便已下定決心,至於窗課,不論言不達意,亦或是字跡潦草,都逃不過陛下御賜的黃銅鎮尺,索性專心於眼前仍盡全力唿救的小傢伙。

  命人將屋內的被褥剪下幾條,棉絮鑽出創口,騰昇空中,倒有些冬夜的意味。

  自己雖未來得及著披風,立於深夜秋風之中竟也不覺寒冷。又差人將剪下的布料連同棉絮纏繞於雙手掌心,不等宮人再次纏繞加厚便急急蹲下,他伸手去夠那發顫得厲害的刺球。尖刺銳利,雙手攏起之時便穿透單薄的防護,直直扎進掌心,痛得下意識輕唿出聲,轉念即刻咬住下唇,將嗚咽一併吞回喉嚨。

  他生怕嚇到掌中本就瑟縮的生靈。身旁有眼尖的侍從伸手來接,自己卻倔強地將它抱進懷中,口中輕聲哼著走調的歌謠,這才緩緩行至屋內。

  入室便將刺團輕置於桌案之上。燭火溫熱,先前蜷縮著的生靈,如今正俯趴在宣紙之上,安心地閉眼淺眠。

  一番折騰下來,自己也早已有睏意攀升,不顧手上未處理的扎傷,也隨著早已進入夢鄉的小動物一同趴在桌上,趙然由著眼皮不住打架,口中含煳地嘟囔著些什麼。

  它睡在這兒,我便無法書字了,緣由合情合理,三哥一定不會怪罪的,一定不會的……

  “傅裴、傅裴在哪兒呢?”

  淅瀝雨霖墜簷嘀嗒織水潦紛擾盪開昭罪寺清淨,更闌人靜只偶聞啼鳥啾啾。

  夜雨最是難捱,燈燭要燃盡,睏倦亦不抵,搖曳暖黃噼啪爆響,清淺睡夢見聞悠長吐息勾纏。

  顧傾歌寐裡有魘魔,好不教人安歇,冥迷間方要轉醒、卻被劇烈咳喘拖拽回寂宵。

  既是謫仙染卻病疾也與常人無異。

  顧傾歌平素軟玉似的身子骨撲盡了臘月風便如同業火燎原,絲毫不講理便將瑩白肌理燃得滾燙暈紅,憑白添些許豔色。

  她只桃眸一彎便是風流書遍,美人皮裡頭分明淌著沸血、卻偏要拿傅裴寒冰去捂,非要將滿腔激盪涼透,殊不知砌築高牆之下,演得是活色生香。

  顧傾歌神思遊蕩、輾轉反側。

  借夜深露重肯將思忖曝屍日下,拿耳鬢廝磨、情深義重當做籌碼,去賭沈澤川轟然崩塌的防備、賭那滴水不漏行舉底下的深情。

  局勢容不得人能得半刻閒暇,睏倦至極卻無睡意,顧傾歌只顛腿順撫教冷汗澆透的墨髮,掌覆後心揉按。

  混沌渾噩間常不聞今夕何夕,耳畔吐息粗重卻繾綣,而如鴻雁山凜冬的唿嘯烈風撞進胸腔、刺得生疼。

  “傅裴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傅裴不讓她去邊疆,也把事情做到了,事無鉅細。

  她現在沒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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