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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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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小皇帝坐於榻上如以往一樣批著奏摺福滿在一旁為自己扇風,絲絲涼意確實讓自己清醒了許多還想繼續看下去便得旁人輕聲提醒。

  “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

  他便放下手中的摺子讓福滿喚薛他們進來,他們應該在外候了多時。

  小皇帝等的過程中拿過福滿喚人拿進來的酸梅湯遞至唇邊輕輕抿了一口嘆了口氣拿過帕子擦拭了手。

  他看在眼裡並未明說。

  “福滿一個得勢的太監罷了總會有人來收拾的用不著自己。”

  小皇帝該歇息了單手撐頭望著福滿替自己整理摺子,按地區 官職等等分門別類放好看著看著突然出聲問道。

  “這明藏的為何要與首輔的放在一起他記得他們不是同鄉”

  他聽人解釋原因後便又默不作聲各級官員關係複雜自己剛接手這不久這種事情若不留心注意自是不懂。

  那時福滿才會替皇帝手握硃筆只可惜自己正當年少根本不需要如此一來福滿野心便可見一斑了。

  小皇帝神色溫和也不看人淡淡道:“這些事你比他清楚啊。”

  彼時熟悉的銷金窟陳設處處站著溫香軟玉的美人,嬌言浪聲不絕於耳,甚至清楚得都能聞見脂粉的香氣。

  這是…夢中嗎?

  小皇帝抿唇後退半步想要離開,勉強避開一隻不知拉了哪位公子的嬌嫩手臂,周圍燈光忽然一暗卻似踏入另一個空間。

  “想容……!”

  酒醉女子粗魯的喊聲如驚雷炸響,整顆心頓時猶如沉入冰窟。

  他咬牙轉身卻看見媽媽已經站在了身後,手裡攥著那隻再熟悉不過的耳墜。

  他身體勐然一掙額頭汗如雨下,心頭抖抖索索如同整個人都要要四分五裂,眼皮狠狠一跳神色扭曲猶如下一刻便要在沉睡中痛哭失聲。

  是僥倖以皮肉在這王都裡掙扎的賤命,生在泥水裡,死在鞋底下。

  如果,如果能給他一個機會,他一定,他一定要……

  “金盃同汝飲,白刃不相饒。”

  小皇帝垂眸看男子臉上驚怒神色卻無多餘表情,髮間金釵微微在筵席間酒醉金迷的風中搖動,卻帶不動自己臉上寒徹的神色。

  “妄想殺他…!”

  男人暴怒的嘶吼引起周圍驚唿聲四起也有怒斥,微垂眼睫挺立原地,只看在幾個宦官與戚竹音的合力下終於死不瞑目直挺挺栽倒的屍體。

  這是他殺的。

  小皇帝在心中默唸。

  這就是小皇帝王座下的第一捧塗抹的丹砂,是儲君王座下的奠基朽骨。

  “賊人伏誅。”

  都城門破墜地帶起塵土飛揚,白衣俊秀的中博梟主策馬前來,手中利刃出鞘要取他項上人頭。

  他死死盯著混亂哭喊間老師一襲官袍挺立前方的背影,他在談判,要為這苟延殘喘的王朝爭取最後的時間。

  元輔蒼老的哭聲聽得心中發痛,任憑他扶著自己肩膀後退卻仍執拗地絕不轉頭。

  他要看,他要看這奪了他機會毀了他未來的人,是什麼模樣……

  四王爺!

  他誅殺賊人,可眼前之賊他卻無能為力,甚至要任憑他殺他……

  可忽然喊殺聲起。

  他的老師就那麼倒落亂軍之中,再不見起身。

  太學生伏地痛哭之聲四起,漫天雪白紙張混亂地紛飛。茫然地微微睜大眼睛,身體不由自主地一顫。

  小皇帝,上前去,上前去, 去殺了他,去……

  “嘻嘻,你是誰,你是什麼人?”

  回神時地上骯髒乞兒扯住自己裙角,瞪著痴傻面容對自己暢懷地笑。

  他只是迎著臭氣低頭柔聲問他。

  “你要去哪兒?”

  “他要去王宮!他大哥,他大哥是帶刀的大官!”

  好,他們上王宮去。

  火光沖天間有乞丐在前痴笑,柔柔哼唱舊時歌謠恍若不覺只隨他一同步入火中。

  ……

  敗了,他與他的太學墜進滂沱的泥濘當中,瞠目結舌。

  空氣霎時變得很重、很涼,比漫天的雨點還涼上幾分。

  寒氣迫入了他的胸腔,拽著搏動的心臟緩下速度。

  他垂了眼睫,只覺得周遭是浩浩如海般的質疑。有人在這片沸騰的水裡大喊,有人在一片冰涼的水裡哀嚎,只是空氣很重,重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嘈雜議論之聲化為利刃、穿透了薄薄一層鼓膜,殘下的唯有耳鳴。

  偽造、梟雄。

  天子也好,嫡子也罷,認的只是他這雙眼睛。

  九五之尊一雙凌厲的帝王眼,真鳳貴胄一句輕淡的風流言,皆可成為一個人在雲在泥的證據,皆能判定這個人在才能之前的身份。不甘發酵為憤懣、憤懣又澆熄為餘蕩在嘴角的嘲諷。

  泥點斑駁了鮮紅的衣袍,將朝服之下一軀嶙峋瘦骨暴露乾淨。

  小皇帝自沼澤中憑藉破碎的骨頭掙了出來,堪堪吐納世間生息,這塵世便要把他打回業火地獄。

  他在追,他暗暗想著,他一直在追:他追著向前走的——他伸出手,想去捉住飄逸在山河間的衣袖——但他亦敗了。

  老師,他一直在追,身後是世人的嘲諷,是朝官的猜忌,是深宮世家的算計,但他還是往前跑著。

  顧傾歌扶住了跑得踉蹌的他,可他落了,

  於是他摔去滿是血與汙水的石板地上。先生授他詩書、教他明德,目染之處是賢君的道——他一直在追,而努力像是散在了虛無的空氣中,任他怎麼抓也抓不到分毫。

  他想,小皇帝沉寂了好久,才剛剛攀上玉臺啊。先生,你又要他躲到哪裡去?

  他扯下鬢間反著暗光的冠,將它丟進徹長的雨裡。

  雷光乍現,刺破了京都的陰天,在他熾熱的心頭割開一道豁口、讓冰冷的血不斷漫流。龍袍被他揪皺一同丟進雨裡。

  小皇帝只是長河裡轉瞬即逝的一條光影。她衝進雨裡。

  可即便是瓢潑大雨也澆不熄宮中這沖天的火:紅苗躥起走勢,火舌舔著老舊的漆紅柱,房梁瓦簷燒得焦黑、透了點點熒光。

  他原以為從那坊裡出來以後,他會殺了那凌人的老鴇,可他沒有;他原以為他到了尊位,會搜腸刮肚地報復,可他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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