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同意

2,16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雨又開始下了,一如許多年前死墟里那場。

  明延痛感侵襲的瞬間,整個空間被刀鋒的銳利生生撕裂,一剎的意識泯於空白,耳邊是死的嗡鳴,穿刺的痛覺終於被生的希望所取代,墮入一片岑寂的虛無。

  那個瞬間,一切都停滯下來,連雨也不再落。這個瞬間,足夠他做出選擇,黑還是白,死或者生,放還是囚,殺和……救。

  他……

  他攥緊了刀,近乎是扯裂了傷口,才抱著顧煙宸在倒鉤下脫生。還在痛,血濃稠流淌的感覺,靜默地滴入虛空,雨把血的鮮紅和氣息洗刷了乾淨,他聞不到那鐵鏽味,可他寧願他能夠親眼目睹那殷紅,那至少能夠證明他還活著的血液,紅色。

  他看不見前路,只是咬足了氣力,一次次騰空而起,透支自己最後的生命,也要把這狂瀾掀成風平。

  他把自己跌向滿是迷霧的未來,四處沒有聲音,顧煙宸掉著眼淚倒在他懷裡,唿吸都很安靜。

  明延咬緊了牙,翻身如梭般向前逃去,縱然身後有萬千追兵亮出獠牙,就算惡鬼就要把尖齒對準他的咽喉,他也必須保護好他所想要守護的人,哪怕是他死去。

  這是第二次,他堅定了自己為什麼而活著。

  第一次是在很多年以前的那個小漁村,他握緊了刀,把他的“夥伴”擋在身後,殺死了面前所有眼睛血紅的男人,他們眼裡渴求的光不斷攫取著生命的滋養,他告訴自己,他要保護他的夥伴。

  所以他變得什麼也不知道了,只是任由暴怒在他的身體裡渴一般地攢動,遊弋在他的四肢,用更鋒利的刀奪取他們鋒利的生命。

  他本以為那是他可以堅守一生的信仰——他本不想離開,他本可以在那裡度過一生,因為有了能夠守護的人。

  可最後的最後,那些被他稱之為“夥伴”的人視他為豺狼虎豹,親手扼斷了他的信仰,這片光無力地散落在地上,變得七零八落,碾成齏粉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

  他不能……再親手把他的光送進黑暗中。

  他告訴他自己,他必須清楚自己為了什麼而活著,為了什麼而戰鬥,為了什麼而痛苦,為了什麼而……再度渴望未來!

  像是怕什麼東西輕易流逝了似的。

  他把顧煙宸又往懷裡抱了抱,害怕把她放開,就再也不會有這樣一個傻傻的孩子,錯把心交付給一個本要殺死她的人。

  這麼笨的小孩,如果沒有人保護,一定會沒辦法好好活著的,他……是希望她能夠好好活下去的,所以,如果所有人都要對她刀斧相向,那就由他一個人,一把刀。

  像他曾經的代號一樣,把所有紅著眼的獵手都殺死,力挽狂瀾吧。

  這一次,他從獵人,變成了能夠守護她的人。

  他鑽進了海中,鯊魚的浪將他包裹,水流從他身邊繞行而過,激起陣陣洪流,他跳進船裡的那個瞬間,海浪像要傾倒整個世界一樣赴湧而來。

  他近乎是咬碎了牙齒,才抽出匕首來,擋下了這最後一擊,然後眼疾手快地旋了船的按鈕,絕塵而去。

  遊弋向更遠的海,朝地平線的方向奔波,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前方,只是他倒了下來,眼前是一片泛白的天空,下著很多年積攢的雨水,但已經變得很安靜了,細細密密的。

  他張開嘴,一些雨水落進他的嘴裡。

  有點苦。

  為什麼會是苦的呢,他有些淡淡地想。顧煙宸靠在他的身旁,兩手放在他的胸口,很輕很柔,衝緩了他的疼痛。

  他說不清楚究竟是那光的作用,還是顧煙宸那傻傻的臉抑制但她在哭,哭得很醜,他覺得不行,有些無力地伸出手,給她擦去了眼淚。

  這好像還是第一次,他在別人面前倒下呢。

  在見證過所有的黑暗與那微弱的光明後,最後的浩劫裡。他已經無法再擁有光,那就讓那束光好好的活下去,去照亮更多的地方吧。

  他已經足夠幸運了,明明是在黑暗裡永世不得超生的刺客,卻曾經見過這樣明媚的光芒。

  他閉上眼睛,耳邊聽不見聲音,又抬起來眼眸。

  顧傾歌站在他面前:“我幫你帶到了她。”

  她想,系統說的應該是對的。

   “我答應你的那些事情都未曾唾棄過。只要你願意把他的所作所為告訴我們的話。我將還給你,你想要的。”

  顧傾歌抬著眼眸認真的看著滿是傷痕的他。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交易,難道不是嗎?”

  回復的不是答案。是沉默。

  "侍女姐姐這會兒應該已經去東苑了吧。"

  顧煙宸邊自個兒嘀嘀咕咕邊手腳並用笨拙地爬上院西那個積滿落灰的花架,將打算翻牆出去一刻,卻聽頭頂一個熟悉的低啞嗓音喚他:"顧煙宸,幹什麼去。"

  她給這動靜嚇得一滯,險些腳下踏空直接摔下硃紅高牆,後脖領被人提熘起來,他這才敢回頭去看圍巾下那雙好似永遠波瀾不驚的眸子,愣愣地問一句:"大哥哥…你知道侍女姐姐說的糖葫蘆是什麼嗎?"

  他顯然也被他問得懵了一瞬,挾著他跳下牆頭穩落在地上才遲疑開口:

  "…知道。怎麼,你想吃糖葫蘆?"他又俯身給他拍拍袖口沾的白灰低聲補一句,"好像的確是顧煙宸會喜歡的東西…"

  她眨巴眨巴眼睛點頭,圍著他轉兩圈試探:"想吃!那,那大哥哥能帶去夜集買糖葫蘆嗎?"

  她見人好像沒有要拒絕的意思,趕忙扯住他圍巾角晃晃表示討好,仰頭巴望著,生怕那唇一閉一合吐出個"不"字。

  這一問可卻是半晌未見回答,正當要喪氣垂頭時終於聽得他應他:"那就今晚這一次。"

  她從未見過的夜集,想象此時的景象,可妄想都未有親眼見過這般光彩繚亂,簡直同天上的街市映入人世一般。

  殷紅的羊羹,玉兔追月的香囊,路邊畫師三兩筆刷點便繪成的美人圖…

  她看得有些痴了,睜大眼睛下意識抓緊了牽著自己的人。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