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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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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想容弓開雙腿伏低姿態,刃漂浮在身後半尺斂作半圓,拉開陣勢蓄勢待發。

  鑼聲在校場的空氣中驟然蕩起、而後盤旋,久而未落。

  他們在高的尾音中衝向彼此,勁風颳過耳骨獵獵唿嘯而去。

  士兵的胸腔劇烈翕動,觸底前腰腹憑藉驚人的肌肉力量瞬間扭轉。

  她的右腿崩作一條筆直的弦拂面而來,將趙青旌的連貫與自信終結在第一式。幾乎是下意識的肌肉記憶——他以左掌拊上她掀來的小腿,然衝勁不減分毫卻反挫得手腕劇痛,掌心接觸到的每一塊肌肉線條都在為這一式掃腿而蓬勃嘶吼。

  蠻橫的衝撞將對手反掀在她身後,踉蹌站定時下一拳已拾肋而來!

  對手持續沉默,喉嚨嗆出腥渾的濁氣,應付讓他顯出被動之態。戢然收斂攻勢,借她的力量退出那雙拳的領地拉開距離。

  骨與骨的交接處格格作響,昔日賢者飄渺的話音混入其中一併飄在耳側,宋想容說:我崇尚強者。

  換句話說:是他在輕敵。

  宋想容眼前的拳手不是稚嫩的學生,唯有在生死夾縫中求存的戰士不追求一切多餘的東西。

  士兵五人一組的苛刻監督與訓練,鑄就每一個訓練兵優秀的身體素質;訓練兵在戎馬沙場廝殺掙得軍功,才能留在階下行陣中成為士兵;此間佼佼者,方能站上擂臺成為教官。

  他們只需要學習最簡單的格鬥技巧,然後在校場不斷重複,重複數個春秋輪轉。

  他們來自京都、守衛他們、熱愛京都同時也體現彼此,

  大爭之世,他們將平庸變得不平庸,用最乾淨的身法抒寫玄雍的鏗鏘卓絕。

  龐大的編鐘規模在風中晃盪,編織起玄雍渾厚豪邁的氣勢,撐起士兵的嵴梁。渾濁的空氣滾入肺腑,運轉稍息後沉沉吐出。強大的對手帶來久違的快感,像是毒舌遊過四肢百骸,冰冷黏黏的觸感下是翕張迎合的毛孔和沸騰的熱血。

  更久遠的教鞭鞭打在宋想容的後腦,注意力繃緊成弦凝聚在對手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肉,在第二次劍拔弩張中中捕捉它們發力時夯緊的姿態。

  對手顯到拳手意氣風發的唿吼,淺至謀者詭譎變幻的眸光或者劍者使力時半身鼓動的胸腔,這些都是搏殺中可靠的戰友。

  他們會在酣暢淋漓的戰鬥中被感官無限放大,引導宋想容作出正確的判斷。

  宋想容因此拳風掃上喉嚨時腳腕已上七分蠻力,高跟碾磕在地面急遽阻滯了趙青旌貫衝向前的趨勢。

  她側首紮下馬步堪堪避過格格泛白的指骨,對方行雲流水接上的一記手刃帶起她耳畔的發,激起頸側一片雞皮。

  刃化歸碎片無聲應召,它們穿越身位摩擦的孔隙,浮動、跳躍,最終匯作身側的一面波瀾殘破的鏡。

  紅日在鏡中粼粼,她的瞳孔如針扎般急遽收縮。小腿腿腹同時繃緊,趙青旌借短暫落於下風的身位縱身躍出“鏡面”,復刻熠熠生輝的映象殘影混淆視聽。

  士兵有備,腕間鑄鐵格下鏡中人挑起的刃,墊步後退、提胯一記側踹甩開鏡中人。拉開的距離在急促的格鬥中換算成分秒,她在愈發粗重往返的唿吸間以此為籌碼,定奪最後一式的勝負!

  然而鏡面坍塌、復又凝作左手掌間的刃且發生在一瞬,宋想容扎穩步調屏息,旋臂向左劃開一道裂空,率先抵上他腰間,終於攻作無患之境。

  至此,勝負已定。

  她低頭望進對手的眼,他看見她鋒利的眉被風撫平,逐漸活絡成溫厚和煦的一盞茶。小僮闖上擂臺送上一枚銅鑄符節,然後在緩和的氣氛中漫眼歆羨向宋想容鞠躬施禮。

  符節觸手冰冷沉甸,單一“陰”字刻於其上。陰,陰曲。

  含沙的風將稀落的掌聲送至她耳邊,高臺有人頷首,玄冠黑龍般叱立。

  擎法律裁度者的冷酷與君王孤傲於一身,舒展雙臂,托起那輪紅日,居高臨下。

  在這片荒蕪乾癟的土地上,一切皆由混沌起源,本該被賦予澄明,卻終究未能剝去外殼。

  文字糜爛在搗藥的石臼磨,無人敢言語,哪怕咿呀著吐氣,牙齒也會迅速被粗礫佔領,灌去喉嚨一注的腥血。

  自記憶有型以來,傅清瑤和趙青旌總像是赤腳行於無際的廣漠中,曾無任何堪稱記載的筆錄,亦或他人口頭轉述的字言圖形,枯涸的無處被贈甘霖,被削去一半感官的知覺,生澀的填滿黑夜中殘存的印記。

  如是趙青旌便刻薄的恨著“予”,短暫枯藁的命運中,它代表的卻全是痛,全是汙穢的,悲涼的骨,不顧及光苟活的可能,只是一意獨行,創傷的未合口的疤。

  被掌握著,稚嫩的還未開芽時,就依仗族人偏僻的弱小及恐慌於祖訓愚昧的四肢,斷挫趙青旌的前生。

  擲下無法迴環的流放枷鎖後,他們又囁嚅著嘴唇,在一片空無寂寥的祠堂中拖起手指止不住的摩挲,似乎是在禱罪,要滴下淚來訴告有多不堪。

  多難情才如此依天命,轉身時卻無一眼再施捨那個將唯一財產——巾領都融入風沙的孩子。

  光球被昏沉的風獵走後,趙青旌才終於知曉世界第一次籍由衰老的部族脈絡遺留給她的,便只有行走與長覆於身的孤獨。

  他們的皮膚被搶走苟存的水分,乾裂後如同蜥虎蛻皮,剝落在身後踩去腳印的敗途中。

  這是戰敗者的……

  懲罰。

  傅清瑤卻不知它仍舊隨行,也在路途中偷閒取得半分甜,停留於一眾海邊遺童的聚處。

  他們骨肉都還稚嫩著,一到夜晚便捏著草蓆止不住的哭,小屋搖墜著都不得安生。其實她也舍不去鼻酸,但眼淚早已被挖去源頭,乾澀的頂著風。

  一老者夜裡自巡,總會被這陣叫嚷引過來,拄著柺杖敲敲斷牆。她的背佝僂如一柄彎刃,蒼朽枯敗。

  哪怕如此,卻仍然被洗在月光中發亮,全似一個完整的,炯炯的靈魂,吸引著他們。

  她也注意到如此煙火撞頂的陋屋中有一不似活物的小孩,如鷹爪般探究的眼神刮擦她垂下的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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