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思索之間
顧傾歌於是放棄持續許久的仰望動作,可又不甘聽從於此,只是垂下腦袋將身子縮的更緊了些,將額頭貼在手籠柔軟的皮面上合起雙眼。
“顧傾歌。”
顧傾歌聽見身後有人叫,知道那是誰,所以不曾抬頭,連睫毛都不曾顫動,維持著團成嬰兒般的姿勢坐在臺階上,從鼻腔裡擠出一聲應答。
“天很冷,該回去了。”
顧傾歌聞言如此才直起身子活動兩下僵硬的脖頸,嘴角揚起一如既往的笑容扭頭衝遮著黑布的傅裴一邊拍拍身旁空位一邊朗聲開口。
“誒呀,是傅裴冷了嗎?過來坐這兒。”
“不冷。”
傅裴這麼反對了的說法,可依舊順從的坐在要求的位置,兩手搭在膝上身板端正筆直的立在的身旁,“是傾歌會冷。”
不置可否,
顧傾歌側身將頭靠在他的勁瘦肩頭微微低垂睫毛。
很喜歡他在身旁的感覺,彷彿這樣就像回到了家裡,回到很久以前那個會被父母溫柔對待的自己。只要有他在,就能安心,覺得自己什麼事都可以辦到,變成了無所不能的仙女。
什麼都和他講,雖然他從不能給出什麼有用的答覆,可這並不妨礙很願意把的一切都交付給他。
即便如此。
顧傾歌在心底也依舊有一處什麼無法填滿。
這種感覺是什麼呢,好像自己乘著葉子,飄在望不見除了水與天以外東西的海上。
“傾歌,”還沒想完,傅裴就打斷的思緒,很少見的主動提起話頭,聲音低沉又木板,是最熟悉不過的語氣,“你今天的話,很少。”
沒想到是如此言語,忍不住捧腹大笑,眼角甚至湧出愉快的淚花。
顧傾歌一邊抬手擦去眼淚,一邊用力拍打他的後背:“傅裴,放心啦——沒有想著就不要你了!別怕!”
“哦。”傅裴的語氣依舊清淡,聽不出情緒上的波瀾起伏,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信。
可他是傅裴,是顧傾歌的傅裴,自然是說什麼,他便認了什麼。
所以不去追究他是否真誠,重新仰頭看向黑洞洞的天空,傅裴則和剛剛一樣,直挺而又端正的坐在的身側。
他們倆沉默無言,也不知道已經待了多久,坐到的手腳冰涼,在冬夜裡凍的麻木,連心都快要失去跳動的力氣。
直到——
“啪!”
在視線的盡頭,漆黑的夜空終於綻放了明媚的花朵。
絢爛、奪目、聲勢浩大的開了花,然後又在下一秒變成從天隕落的菸灰,在他人視線之外退出帷幕。
一朵、兩朵,它們在潑黑的幕布上爭奇鬥豔,自信又灑脫,像是絲毫不知道即將凋謝的終結,自顧自的綻放著點亮黑夜和萬家燈火。
顧傾歌的目光追逐著煙花,將燦爛的火光印入自己的眼中。
然後那在一瞬間,有什麼像是被還未熄滅的火花點燃。
如同海水一般將的葉子掀翻、鋪天蓋地的湧來。
這種感覺跟水流一起沒入頭頂、流入體內、充斥在身體的每一處角落。
明白了,傅裴。
——這是孤獨。
不屬於這裡,沒有什麼屬於,與這個世界沒有絲毫關聯,只是一個從其他地方偶然經過的過客。
不能停下腳步,沒人會站在原地等,所以只能由拼命的跑,拼命的和這個世界共同運作,否則就會被丟在後面,融入沒有存在的虛空。
很孤獨,真的很孤獨。
,迫切的想改變什麼,想要留下一些存在過的證明,能讓這個與毫無關聯的世界記得曾經來過。
顧傾歌微微蠕動嘴唇,想要抓住身旁青年的衣袖,想要開口和他說出這些話,想讓他緊緊的抱住。
可終究什麼都沒做。
顧傾歌在滿天絢爛又轉瞬即逝的煙花下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在他回頭用黑布後那雙從未見過的眼睛注視時,露出他再熟悉不過的笑容。
“孩子出生以後們一起照顧他,好不好?”
“好。”
顧傾歌聽到那個一如既往的沉穩聲音毫不遲疑,一瞬間化開寂寞的微笑,這是發自內心的疲憊。
她沒辦法控制嘴角的弧度,可知道他不會發現表情上的變化,
顧傾歌於是很快改變神情,雙手交疊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活動筋骨,低頭笑眯眯衝他伸出右手,在盛大的聲響中吵吵嚷嚷“這煙花可太吵了,耳朵都要聾掉了!”
傅裴站起身子,熟練的牽住了顧傾歌的手,寬厚掌心傳來溫暖的觸感,讓忍不住更緊的扣住他的手指
她從喉嚨裡流出的聲音不經擴大很快就淹沒在吵鬧的喧囂中難以察覺。可相信,他一定會聽得到,所以緩慢開口。
“走吧,傅裴,我們回家。”
長廊迎春微醺日光,偏頜沐其暖意,綠絨細牙探頭尋春,柳絮浮動攬春起舞。
若有小酒添其美意——微光浮於絲絃上,抬腕寬袖堪堪滑落。
宋想容抬指虛按琴絃復而閒撥幾許上了調。
適才琴譜只糙覽一番,思緒倏斷,指尖便也動彈不得。
她側眸目光尋那攤旁的琴譜,細琢著一音一符。
正思量著背上一沉,頸邊搭上只柔絨小物,髮絲被微扯,知它其實是要討要抱的架勢。
宋想容便自然而然抬臂將它撈回袖中,心思仍兜轉在那調上——若有誰完整彈此曲,再來三杯兩盞淡酒,正應這春景。
聽聞悉索響動腳步聲近,便掀睫抬眸看人。
此人身著一襲飛魚服,額前垂髮頜下青茬零星。
步履投足間頗為磊落,手端一托盤,托盤裡擱著小杯。
氣質如松,挺拔於這春日的璀璨之中,於這琴甚是相搭。
是這琴的主人來了。
浮動的春中有淡冽酒香氤氳,杯中何物自是瞭然。
心想事成,天下竟有如此美事。
此人大抵同自己一般閒情逸致,走得便是這賞春訪春這一路。
宋想容不禁彎眸啟唇朗笑起來:"想酒酒便到,求曲曲便來,兄臺,福星啊。"
“這宅子春色好,可惜無人賞。訪春遇見你,是緣分,又聽著這曲,還是緣分。世間難得知心客,別的不行,只有琴彈得好,你錯過了,便再也沒有人教得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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