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他的新生
半輪殘陽吞進喉。
小皇帝嗆咳得撕心裂肺,其餘皆沉沒於夜的寂然。無月有風,碎石將麻木的痛覺切割入膝掌。
逐字投擲這片刻的靜默,小皇帝說:“你,還不夠強。”
宋想容掙離她的囚網,又親手織就騙局。掌心餘溫尚未散盡。
小皇帝茫然地遭其罩籠,方才為救她性命所堅挺的一嵴骨,淬火吃血,早燒盡氣力,當下如冰霜透浸,徹寒砭骨。在這樣廣闊的一方天地間,
他嗅不到任何生氣,唯獨光安靜地流淌殆盡,乾澀感幾度盛滿眼眶,末了收掌緊握時,夜風已永將她的手雕琢如玉,如何也暖不回半點溫軟。
活著……
活著。
他卻從未如此感受過自己這條命的價值,竟能輕渺又沉重,勝得不可思議,也敗得狼狽徹底,
小皇帝僅拋滾燙的腥氣抖顫著發冷,前半生的淚須臾間流盡,暈開烙印面頰的血斑,若鴻羽輕絨,黏稠地撫慰過臉側。
這是誰的血?
他方脫鉗制的喉嗓尚無法發聲,他的名姓便沉鐫心底,銘念刻情,終生不去。
亦師亦友,多年比肩,他從未曾見有烏鴉染過這樣多的紅。
箭鋒振響,耳畔仍遺嗡鳴,那一箭穿胸碎骨,血液由銳角攀至鈍尾,直向天而破,引光刺裂牢籠的殼。
宋想容只在他的年前,有不知道是誰的血濺落他髮梢、鬢眉、他親手贈予的腰甲與指刀。
他潑下的殷色多且深,遠超他自身,他卻無法讓他的犧牲變得值得,只能在他指朝一洞天穹時咽淚抬首。
一聲嘆不知為誰,他說:“向天空飛。朝他以命來繪的那片自由去飛。”
他已經死了。他本能像原先一樣活著。
“我不會讓你死的,恰好相反,我要放走你。”
小皇帝攜輕巧的一踏、此生相視的最後一眼,如血的殘陽去而復回,定格於墨鴉染血的、笑意釋然的面容。
有一聲悲鳴壓抑喉間,終於滾作困獸般的低泣。
小皇帝只覺從沒體會這樣的悲慟、憤怒和無力,對他教授的這一課、以軀魂換得的一線天光,在意識到這一點後奉還遲鈍的顫慄。倘若沒有他,他本不必死。
可是……
可是。
“害死他的人,其實是你自己。”
“……你胡說!”
小皇帝悲怒的火急切地伸延,面對指使一切的主謀,他想,這樣的指責無理得堪稱荒唐。
於是他近乎暴怒地駁斥,指掌卻和心一併掙扎地蜷握,在粗糙的野草地上磨出鏽色。淚沾眼睫溼涼。
沉重壓他闔眼,晚風若初見,此時卻如鋒刃剜割心頭血肉。
疼得壓倒了小皇帝,他喘不過氣來。
是他害死了她嗎?
胭脂綴她面龐如酣眠,睡過暮沉雲開,因那味無解的毒躺在身後,遠近不足三兩步,她卻再也不能在掌心奏彈浴火涅槃的鳴響。是他害死了她嗎?
“你害死了秦玲瓏,你知道嗎?趙青旌沒有告訴過你,你什麼都不知道。”
他一遍復一遍地自問,幾乎還未能從她難以解讀的謊言裡回過神來。
小皇帝曾有過太多希望。勸同他離開雀閣時、於人手下搶命時,乃至生死相搏的關鍵抉擇。
小皇帝便極力追逐,尚存有機會救她性命的念想。
他想,這一路的狂奔疾走,總能讓這世界不為失去她而多幾分孤寂,讓以命換命的局裡少半分辜負。
可他最終什麼都抓不住。
他從她眉目間窺見穹蒼,而她把它留給了他。
天地無垠,獨身脫離火海束縛的鳥兒,竟無處可歸,無人能覓。
他所向往、這一切值得的,當真是這無法辜負的自由嗎?
亂世中輕弱的一柄薄羽,救不下旁人,甚至難保自己的性命。
秦玲瓏,俱葬身於他們一同蹚過的血海,留他踏死向生。
為什麼,為什麼會拼死也搏不回任何,只能看著他們在眼前墜落?
如果他有足夠的力量,如果——
風送走黃昏,他還聽得見。
小皇帝聽他說:“只要,用盡你最大的力量,自由地去飛翔吧。”
秦玲瓏說:“無論命運把他帶往何方,他的心卻永遠是自由的。”
白鳥尾羽長曳流焰,朝月棲枝,如流星在餘光裡墜空。
仰首目收星河,小皇帝摸見一點光:來自秦玲瓏撥動心絃的指尖、趙青旌終時映著藍蔚的眼,指引他孤身飛翔——
以及承擔失去的苦痛,學會軀體和靈魂都不在寒冬中顫抖。
宋想容拋來縛索及攀繩,他雖身脫夜幕,卻仍未能逃離夜幕。
她捨命相護,換他求生,他的命如今並不完全屬於自己。
他需要更快,快過生命捕殺或逃離的速度。而若欲自掌生死,成長得足夠強大,還需礪爪梳羽的歸屬。
這一次,終結與新始,都將決定於一個選擇。一
個殺盡前塵後路所換得的,自他的選擇。
小皇帝目光交接時,他知道宋想容正在為一個毫無懸念的答案,付出他寶貴的片刻等待。
他必須要活下去。他還能,變得更強。
“你走吧。”
無主之地並非樂土。夢裡有處高聳的殿堂。
宋想容循著玉階每一步鞋跟的敲打都格外清脆洪亮,鑲著青玉金柱上刻著的神獸栩栩如生, 頗有威嚴直教讓人心生敬畏。 壁上畫著雕著許多不知名的字畫。
這裡的每件器具似乎都價值不菲,殿堂周圍許多蓮花正在綻放香味沁人心脾幽幽長留,也不時地會有鳶啼魚躍的動靜。
那兒似乎是什麼神明的廟宇殿堂正中央供著一尊金像。
宋想容卻總看不清他的面容:像是一層紗隔在眼前朦朦朧朧忽隱忽現的,他跪在蒲團上面雙手合十不管多少次都一如既往地誠懇,仰起頭闔眸啟唇吐露話語。
“神啊,請您幫助一次小皇帝吧。”
若是顧傾歌在,可能還會覺得他們迷信,可是他們,什麼都不是,什麼都在期待。
小皇帝在樹林裡奔跑著被尖銳的草木劃出好幾個血痕,昏黑的天空中就連溫柔的月亮也好像在看他的笑話,腳步聲在身後逐漸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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