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被拋棄的
荒寂市集,唯墓碑交易不絕。
一盞茶後,由村長引路至石塔。仰望石砌數層之物,良久。
沉聲。
“作祟陰物,如何確定是鬼魅。”
村長遲疑再三,方道索命之靈必先往本家,糾纏數日夜後,無不生啖其家人血肉,至死方休。
“怎知是本家。”
他言:“血脈相系,家人俱生感應,更有夜半鬼泣喚爹、娘,爾後吞吃雙親者。家中兄弟無恙,然自此無人看顧,終難存活。數百年來,鄉民無餘力多養兒女,凡誕女嬰便棄之,任其驚痛而死,或為餓殍,或死蛇蟲鼠蟻噬咬之下。”
傅清瑤冷冷的笑了笑,卻又不寒而慄,她身為女子,活得很幸運。
是夜,子時。
於院落輕撫琴絃,一曲閩地童謠緩緩飄起。院牆外月色如紗,籠一村深黑,望之星火俱滅,似無人荒村。
無人敢夜半挑燈,唯恐招怨靈趨火,禍起蕭牆。
風起。
傅清瑤垂眸以指勾弦,悠然童謠將至尾聲,腥氣隨風撲入,於院中盤旋窺伺一霎,蓄勢欲撞門窗。琴音轉驟、一舉將腥風掃退,外牆上啵然悶聲,牆磚頓時脫落一片。
曲盡按弦,月下眉目覆霜,卻未追擊滅殺,只在靈掙扎復衝來時,拂袖再奏破障音,立掀去幾尺外。
如是再三。
陰影中切齒、胸中呵呵有聲,通身色澤漸轉為沉黑、夜風中似一團人形瘴,驀然爆為一蓬烏色碎屑,疾風捲雨般傾倒而來。
它寧肯捨棄本體,哪怕一片碎屑入室,也要報復。
便這般憎恨嗎。
傅清瑤的琴聲轉湯湯流水,沖刷冬雪冰稜、洗淨砂礫,復歸一鞠澄澈,盈盈五指可握。
瘴氣碎屑便被琴音握於指中,咆哮撞擊不能出,戾氣漸散逸,終於平靜。正欲度化,院牆外月光驟然消失,無數烏色的影子浮起,伏在林稍、坐在月影中,幢幢遮蔽夜幕,赤色雙眸俯瞰院落。
琴音一頓。繼而拂弦、絃音破空高唱,將嬰靈潮勐地震開些許。
她止弦起身,面色平靜看向環伺陰靈,抬袖、接墜落的第一隻靈於掌心。
僅對峙盞茶,天光破曉。
村道一側,披濃重陰氣,巋然不動。
村長已等候許久,見面即探問夜中變故,聞未出人命,欣然道謝。
傅清瑤不答,一字一句開口。
“再是這樣,以後我可能就保不住你們了,希望你們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情。”
“每一個嬰兒都是一種生命,”
村長懦懦立於塔下,面色青白迴避義虛偽諱飾?
傅清瑤凝視人群,良久:“你們厭棄女嬰兒,不過是覺得她們不能夠傳宗接代,成為了你們的沒事,可她們難道就是心甘情願的投胎於此世界嗎?我身為女子依然能夠為你們行俠仗義。”
“最後你們一定要去有個男嬰,可是……”
傅清瑤之後覺得這個世界真是腐爛的魚不可及了,憑什麼女子就不能夠建功立業,她用自己的一生捍衛了女子,能夠做到的一切榮耀,卻又在此地感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悲壯。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生男孩的話,那麼告訴我為什麼你們被鬼魅寒的夜不敢歸宿,想脫離的時候卻沒有男人敢挺身而出,救你們於水火之中,救你們的人是我在你們面前這個堂堂正正的女子,若是你們再執迷不悟的話,那就這樣吧。”
她第一次覺得讓這混沌的世界就此蒙羞,也不是一件什麼壞事。
“就讓他這樣去。”
她不曾回首,亦未言一字,只遠望青山秀水。
傅清瑤隨後便回去了。
冰冷的燈光幽幽的映照進她的瞳孔,海風吹痛淚痕。
這為什麼這一路上,她與趙青旌的第一次相見的場景還深深的記在腦子裡,霧籠罩在海上。浪花不停地撲打海岸,海面上蕩起了一道道漣漪,落日餘暉正均勻灑下,一片金光閃閃。
據說官府貼了告示,說官兵今日到達,治理城鎮的暴亂。
當傅清瑤看到時,告示已然被撕得七零八落,告示牌毀了個半壞,這是暴徒們發洩的不滿,他們不相信會有救援,他們認為將他們關起來,那些官府大人就會商討著用大火燒掉他們的屍體,消滅一切。
她也是早上聽原先城東賣粥的老漢說的,老漢關在家中太久,米缸已經見底了,趁著最後一口玉米粒被吃光之前,去二女兒家拿點米,可惜在那附近似乎有暴民鬧事,他去也不是回也不是,便在路口邊上的樹下等著。
傅清瑤帶著老漢去自己家中取食物,便聽到了官兵領命來治理暴亂的資訊。
“可如今城裡這般混亂。”老漢嘆息道。
“我們沒有被放棄,將軍要來了!”他又安慰她,眼裡也帶上了星星點點的期盼。
暴亂席捲,在平靜溫和的小城上打下了一道裂痕,疾病的蔓延之快使得官兵不得不奉命將小城封鎖起來,但同時,使得一些本就恐慌、焦慮的居民變得暴躁起來,向封鎖城鎮計程車兵發起進攻,毀壞大街小巷的店鋪,搶奪衣裳、食物以發洩不滿。
傅清瑤自午時就忍不住在岸邊等候,可日暮已至,卻未見那位大人到達的痕跡。
從望火樓看向城裡,烏煙蔓蔓,而海面沒有海鳥飛翔。
漸暗的天色強撐著一點亮色,突然遠處傳來船聲———
自己靜靜的站在海邊,虔誠的祈禱著,刺耳的鎖鏈拉扯聲引人注意,厚厚霧被鐵錨撕裂開一個口。急忙閃躲開,那個打破寧靜的“不速之客”深深的嵌入腳底的巨石,隨之而來的是一條龐大的戰船和無數條小船。
甲板上站著一位繫著赤色披風的長髮男子,遠遠望去,他挺拔而年輕,衣襟微動,漂然若神。
巨大的船慢慢駛向海岸邊時,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臨海的人家拉開了窗戶,睜大眼睛。
遊蕩在街上的暴民試圖走近,被官兵攔住。
她也走到岸邊,同他們一樣,對這位來訪者充滿好奇。
守著的官兵迎上去,他從船上走下來,身邊有兩位舉長槍計程車兵立在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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