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傾瑤見那人也追來，匆忙躲到樹的另一側好不讓他瞧見自己的臉色，一定難看極了，小孩子的心性佔了上風，哪還有顧傾瑤平日鎮定淡然的樣子。

  “你沒倒掉啊。”

  不然呢，她也餓著呢，倒掉她吃什麼，連給自己溫暖都不行嗎。

  她委屈積壓了太久也會爆發的，那個看著如雲般淡然飄逸的，每次都將淚水獨自嚥下去，然後這雲就成了烏雲，越來越沉重，越來越不被理解。

  現在這片雲變小了，再也承受不住一滴水的重量，於是心裡最後的防線大廈傾倒一般坍塌，豆大的淚珠子收不住地往下掉，淌過臉頰，落在地上，和碎成渣的心一樣，不被任何人拾起，就這樣慢慢變涼，毫無生氣。

  “傅裴，你可知我一直記得你的喜好，記得你的進步與榮光，記得你的善良你留下的好。可你為什麼總要在給我一點點希望之後迅速往我胸口上插刀……”

  真的好疼，太疼了。

  但是這有什麼用，哭的心臟顫抖。

  顧傾瑤神經作痛，身形搖晃，攥的指節泛白，然後就能讓他明白我沒有不在意他，反倒是把無數次忘記他的少年放在心尖上，是死是活都要以命相護嗎？

  不會的。哭的人是顧傾歌，是守了一夜沒有等到人一起吃飯而慪氣的孩子，不是那個默默付出到忘記自己的顧傾瑤。

  傅裴的印象裡，顧傾瑤就是冷冰冰的，宛若活生生的冰雕蠟像，面容一直是猙獰的。

  而真正的顧傾瑤，好像已經死在了凜冬的白霜裡，死之前還斬不斷諢念，祈求能附魂在孩子的身軀上，以陌生人的角度看看傅裴是不是還有一絲絲溫度可以留給自己。

  可是什麼都沒有啊，他甚至還很煩她。

  顧傾瑤，你看看你自己多荒謬！

  怪她吃力不討好，不會甩好臉色，早就習慣旁人對她冷漠，別人怎麼忘記她的付出她不在乎。

  傅裴，可她真的有過對你好，你怎麼看不到，她偏偏只求你能看到這顆喜怒哀樂如此分明的赤裸心臟，又不忍把它剖出來給你看。

  她可太矛盾了，無理到像個神經失常的瘋子一樣跟自己過不去，讓人瞧著奇怪。

  “我是人啊，我也會疼的……”

  哪怕你問問她，哪怕只是一秒鐘的關切……算了，都是奢求。

  天地一片墨色，桃樹下人已淚流滿面，稚子的鼻涕都哭出兩行。

  顧傾瑤揮袖不願讓人瞧見自己狼狽模樣，倉皇起身，追著月光用全力奔跑。逃，逃到沒有他墨燃的地方，沒有讓自己見物思情傷心的地方，逃到沒有傅裴的地方。

  小小的身軀躲進漆黑沒有點燭的方角間裡，影子都沒有，弓著身蜷縮成一小團，避開窗外月色，融入無盡黑暗。

  傅裴從始至終就站在門口冷漠的看著顧傾瑤，到她徹底的離開。

  江清從角落裡出來。

  “你這樣又是何必呢，傷了別人的心。”

  “如果是別人的話，我或許不用做得這麼決絕，可是，是顧傾瑤，我一方面要忌憚著顧家給我施加的壓力，我一邊又無比的想念著顧傾歌。”

  傅裴他是人。

  “我不是什麼聖人，我是一個真真切切的人。”

  傅裴只是這樣說了一句話。

  “江清，你有喜歡的人的時候，你就會知道的。”

  傅裴溫和一笑：“他們說已經查到了顧傾歌現在在哪裡了？等把這邊的事情安頓好了我就走。”

  江清跟著他一臉鄭重其事的模樣，沒有辦法的長嘆了一口氣。

  “那就隨你的心情來吧。”

  夜空中繁星點點，傅裴雙手放在頭下枕著，躺在城牆的牆簷上，嘴裡叼著根尾草，抬頭望著沒有月亮光亮不減的夜空，回想著以前到現在的點點滴滴。

  她摸索著坐起，吐掉尾草單手撐在身後，另一隻手拿起旁邊已經喝了一半的酒罈子，放至唇邊碰到後抬頭仰喝，少許的酒從嘴角湧出。

  被晚風吹的冰涼的酒帶著些酒香順著脖頸滑落進衣服，害羞似的停在衣服上不敢繼續向下。

  這時夜空中出現了流星，傅裴抬眼看了看，似是想到了什麼，回憶了許久，抬頭再看時流星已經消失，酒罈也不知何時被自己放在了旁邊。

  傅裴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愛笑的人，顧傾歌的模樣栩栩如生的跳落了下來，話也很多，不過在記憶裡自己並不討厭她。

  ——她是誰？

  傅裴嘴角微微上挑，關於她的記憶湧上來許多，但終是看不清顧傾歌的臉，聽不清她的話，略顯煩躁的皺了皺眉，關於記憶像潮水般的碎片瘋狂湧上，頭也越來越痛，這些記憶就像要把自己的頭撐爆般。

  傅裴抬手揉了揉帶有腫痛般感覺的太陽穴，下唇已經被咬的發白，似乎隨時都會咬破，臉色慘白的躺在牆簷上微微滾動，“咔嚓”酒罈掉下牆簷摔碎。

  傅裴注意力被轉移，痛感也減弱了一絲，一句話瞬間閃過，但還是捕捉到了。

  ——“傅裴，對不起。傅裴，等我回來道歉。”

  傅裴再次抬頭髮現星星點點的夜空中出現了一顆最亮的星星，周圍的星星被它的光芒遮蓋顯得十分弱小，它就像是夜空中億萬顆星星的首領。

  ——“傅裴？”

  身後牆下傳來了聲音，但絲毫沒有別嚇到，而是心絃突然被撥動了一下，許久後僵硬的低頭望去，是一個看起來就很陽光的人，那一臉熟悉的感覺，和傅裴腦海裡的人重疊後一般無二。

  不知為何這時夜空中億萬顆星星尤其的亮，自己的眼眶紅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傅裴！你不想看到我，我馬上走！你先別哭！”

  傅裴眼前模煳一片，但還是可以模煳地看見那人著急的表情，手往臉上一抹，手頓時溼潤。

  原來…眼淚這麼不爭氣，腦海裡與她的記憶全部浮現，連成一片。

  這些天在心中的沉重感頓時消散，整理了一下情緒，抽了抽鼻子，良久，眼眶紅彤彤的，輕聲細語夾雜著高興的語調似乎像風一般飄過去。

  “笨蛋，還知道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