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地底房間
梁同悠悠轉醒,正對上了秦芷關切的眼眸。他意識有些朦朧,秦芷遞給他一杯水。
還未待他說什麼,梁同的隨身小廝便進來悄聲稟報了什麼,梁同的神情瞬間變得莫測起來,這微妙的變化令秦芷眼神一動。
梁同臉色並不太好看,低聲道:“這事我怎麼到現在才知道?”
那小廝戰戰兢兢:“奴才也是剛收到訊息。”
梁同似乎很是憋氣,但在看向秦芷時目光卻是有禮的,他歉然表示要先走了。
秦芷低頭行禮,嘴角含著淺笑,心下百轉千回,她已經收到餘微微那邊的成功訊號了,這麼快就被梁同發現了?
可她看著又不像。梁同的情緒更像是氣急敗壞。
梁同匆匆離去,秦芷眼神微動,再次聯絡了青影。
青影一字不差地將秦芷傳來的資訊遞送到餘微微這裡時,餘微微陷入沉默。
“去找王爺。”
如今沈靈琮身上的重擔全部轉移到了沈星漢身上,他每天要處理的公務堆積成山,除了極必要的事,他的全部時間耗在了書房,就連餘微微何時進的書房都未曾察覺。
餘微微今日身著流仙裙,這衣衫的布料是難得一見的紫綢,垂墜感極佳,看起來便十分閒適。
她看到沈星漢埋頭於桌案前,眉心淺淺蹙起,眼睫垂下一道小扇子般的陰影。
餘微微輕撫上自己的心口,那裡酸痠軟軟,都匯聚成對他的心疼。
這段時間,他太累了。
餘微微垂眸準備悄無聲息地退出去,但沈星漢卻抬起了頭。
“站在那裡做什麼?過來。”他的語氣淡淡的,眉眼平靜。
餘微微要離開的腳步頓住,索性走近,說起了正事。“我收到了秦芷遞來的訊息,心中有些猜測。”
沈星漢擱下筆,眉眼間有一抹揮之不去的疲憊。
餘微微見他這樣,心下那股細密的心疼又泛上來,叫她隱約有些窒息之感。
而沈星漢聽完她說的話閉上了眼睛,思緒飛速轉動起來。
不過片刻,他緩緩說道:“梁同的反應,不像是知道了帳冊丟失,倒像是某種不滿。在聯絡到當日探入梁府的經歷,有很大的可能,賀成志這次官職交易,梁同不知情。”
“這也能側面佐證那時為何梁同一直沒有回來,他是在交易結束後才知道這事的。”
“沒有當場見證,就不能記錄。帳冊,對外可以隨意造假,但對自己,梁同必然不會造假。”
沈星漢眼神中透著睿智深邃的光,十足冷靜。
古人形容多智之人有一個詞匯,叫多智近妖。餘微微現在的感受就是如此。
沈星漢能透過繁雜的線索推斷事情走向,命中率極高。
聽過他一番話之後,餘微微輕聲道:“你的意思是,賀成志和梁同之間有嫌隙。”
沈星漢眼神深邃,他沒點頭也沒搖頭,只說道:“只是猜測。”
這時,外間傳來青影的暗號扣門聲。餘微微一轉頭,是青影將秦芷帶來了。
沈星漢淡淡一掀眼皮,問道:“翡翠香園的地底房間在哪個方位?”
秦芷眼中現出後怕恐懼的神色,聲音雖低,卻句句清晰。“那裡的大致方向是朝南的,一層最裡面的矮簾子掀開,就是入口。無人看守,但無人敢去。”
沈星漢微一抬眉,秦芷便自覺補充道:“那裡的景象,讓人沒膽子靠近。能進翡翠香園的人都是窮苦之人,只一身皮相勉強過眼,大家……見不得那麼血腥的場面。”
她這麼一說,沈星漢和餘微微便都明白了。秦芷將她能記起來的都再次和他們說了一遍。
沈星漢抬眸看了看天色,突然道:“現在的天色正合適,今日就去翡翠香園。”
餘微微轉眸看他冷峻臉龐,心下不自覺有幾分安定之感。
這是他們第二次來翡翠香園。
巷口七拐八拐,很快就看見了那矗立在夜色中的小院。門口那一關仍是輕鬆透過,一進門就有熱情的管事迎上來,臉上兩團亮眼的腮紅簡直閃瞎人眼。
餘微微不忍直視地眯起眼,偏頭一看沈星漢,臉龐面若冰霜絲毫不為所動。
這裡喧鬧,入眼盡是嬌笑軟語,一些有錢的富商會出錢進那雅間裡去,專人服侍。
只他們進去這一會,來來去去繞過他們的美人們就不勝其數,個個臉上都掛著笑,看起來人比花嬌。
餘微微看著她們的目光流連地望著她和沈星漢,也許在她們眼中他們便是今夜的肥羊吧,都等著管事安排。
管事看著他們也是越看越滿意,瞧瞧這布料,都是上乘貨,價值千金!
還有這頭頂上的白玉發冠,做工精巧,扣下一塊來都能值上百兩銀子!
管事笑得更諂媚了,聲音也放得極柔和。餘微微湊近管事低聲說了句什麼,管事的笑更濃了。
他們一身華貴造成的騷動頗大,不止美人們在意,那些富人們也是暗中關注。
都城何時出了這樣大富的人家?
有極低的議論聲,但很快就散了。餘微微和沈星漢他們被管事引到了包間。
在他們的身影消失後,暗暗的環境後面,突然出現也雙精光閃爍的眼睛!那眼神似毒狼一般狠,透著勢在必得和傲慢。
小姐讓他將他們暗中引入那間房間,這次一定要把小姐交代的任務做好!
而另一側沈星漢和餘微微進入包間之後,餘微微慧眼識人,挑了兩個看起來眼神清澈的女子留下,為他們奉酒,其他的便被管事帶了下去。
有外人在,況且地址特殊,餘微微並沒有說話,她看了一眼沈星漢的模樣,也裝得高冷。
可才不過片刻,管事又笑呵呵地進來了,諂媚地說道:“兩位貴客,咱們翡翠香園有一處地方,平素是不接待客人的,但因兩位貴客出手闊綽,特開此例。您二位可願移步一觀?”
沈星漢垂眸,心下嘲諷。
他們可未曾在這消費一分錢。這管事張口就是兩位出手闊綽,找因由都不帶這麼不動腦子的。
但這也意味著,陰謀來了。
對方遞上臺階,雖然手段極其拙劣,但他們也不會不去。沈星漢和餘微微隱晦地對視一眼,都打起了心神。
“既如此,便帶路吧。”
管事臉上的笑更真切了,但那眼神卻閃著若有似無的精光。背過身去時臉上表情十足恐怖。他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笑,這麼容易就上鉤了,這裡可是他們的地盤。
餘微微一路都注意著他們走的路徑,發現這左拐右拐走得竟是越來越深,她抬眸看見一丈遠的地方,那裡有個門,門看起來很是低矮,還掛著個小簾子。
這讓她一下子就警醒起來,這顯然就是秦芷說的恐怖地底房間了,掛著一個矮簾子。
餘微微暗中看了一眼沈星漢,發現他也是瞳孔幽深。
管事背對他們的臉上盡是陰狠,幾步遠他們就到了門前,管事突然停住,笑著轉身道:“進去吧,就是這裡了。”
管事的情緒縱使收斂地好,但沈星漢是何等人物,對他的一些微妙動作早就瞭然於心。
管事說完話就想繞開他們退走,但誰料沈星漢輕輕將手掌一搭,管事的身形便僵立在原處,他撐著諂媚又疑惑的笑,要說些什麼,卻被沈星漢打斷。
沈星漢淡淡道:“管事對此地這麼推崇,那便和我們一同進去吧。”
他的態度便是不容置疑。
管事神情扭曲了陣,想反抗,但沈星漢手下力道極大,輕鬆就強壓著他掀開矮簾進去。
於是,管家被按著站在最前邊,沈星漢在中間,餘微微最後。
矮簾子掀開之後,有一道黑漆漆,兩側點著煤油燈的狹窄臺階順著黑暗往下延伸,簾子放下的那瞬間,只有那煤油燈微弱的亮光,氣氛突然就恐怖起來。
餘微微心中一驚,而自站上這臺階,管事便一言不法,只勐地一使勁就掙開了沈星漢的鉗制,發狠一般往下跑。
沈星漢眼眸幽深,他手掌下還有一片那管事逃跑留下的衣角。
他回身看了餘微微一眼,兩人視線相對時,異口同聲道:“我們下去。”
餘微微眼中泛起一絲笑,很快又嚴肅起來,打起全部心神。這次來,他們是定要找出什麼來的。
有煤油燈照亮,他們下臺階的步伐很穩,大約半刻後,他們踩到了平地上。
走了幾步一轉彎,餘微微腳步頓住,禁不住瞳孔勐地一縮。
沈星漢同樣面色極為嚴峻,他立即偏頭去看餘微微,待看見她雖驚嚇但並不驚慌時,不由得心下稍安。
實在是他們看見的場景太過驚悚震撼!
地底的空間遠比地面空間要大,且十分潮溼。而此刻呈現在他們面前的就是一排排各自有門的封閉牢獄,隔開了被丟棄在此處的人。
是人。
餘微微和沈星漢到來的動靜沒有絲毫驚動她們。
她們中的很多人眼神都十分渾濁,頭髮散亂,纖細的身體被纏繞上實心的鐵鏈被禁錮在方寸之地。且,即便她們如此慘狀,她們的臉依舊乾淨,這極端碰撞之下,她們給人的觀感便是悽美哀豔。
餘微微從心底升起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沈星漢是經歷過戰爭的人,見此眉頭都沒皺一下。但也確實沒想到讓秦芷心有餘悸的場面竟是如此。
氣氛靜默。
突然,沈星漢眼尖地看到了什麼東西。而與此同時,他聽到一陣細微的聲音,緊接著,一道破空之聲襲來,沈星漢身手靈敏地帶著餘微微朝側面一躲,避過了那支弓弩。
那人將臉上粗劣的偽裝一撕,餘微微驚唿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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