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馬伕的妻子忍著自己抽噎的聲音至今，聽見孫盈雪對自己切切實實的關心，這下倒是再也忍不住心裡的委屈。她手裡還抱著自己的孩子，磕不了頭，便衝孫盈雪頻頻彎腰。

  “謝謝大小姐——謝謝大小姐——”

  孫盈雪用手勢制止了她繼續下去的道謝。她做這些事，只是為了讓這戶人家能好好活下來而已，並不是為了旁的什麼。

  “老爺，”那出門取動家法用的鞭子的貼身管家匆匆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很重的木盒子，盒子外頭是深淺不一的劃痕，看上去年歷已久。

  孫老爺心情複雜地接過盒子，從夾層中取出一隻鞭身算得上是粗的鞭子。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孫老爺嘆氣一聲，對著癱倒在門口的孫安香喚道。

  “過來。”

  孫安香嚇壞了，她假裝摔倒那次，想的是陷害孫盈雪，讓她捱上一頓家法，畢竟這用來實施家法的鞭子一看就是個頂疼痛的。如今這鞭子即將落在自己的身上，她怎麼能忍？

  她嚎啕大哭起來，哪還有什麼大小姐的樣子？

  妝花了，釵子也被剛剛孫二爺的巴掌打掉了，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

  孫盈雪看著孫安香在哭，在叫，心中並沒有湧出她以為會出現的，報復的快感。

  相反，孫盈雪心中是悲涼的。

  或許是今年的秋天來得太早了些，她心想。

  “爹爹，這個鞭子打到女兒身上，女兒會死的！”孫安香哭著朝孫二爺喊，連自己臉上淌下來的眼淚趕不及擦。

  孫二爺心中有些不忍，但還是明白孰輕孰重的。

  在他的心裡，女兒受罰和被大房趕出孫府來說，二者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更不用說，孫二爺瞭解自己大哥的為人。到真的要揮鞭子，落到自家女兒身上的時候，這位心軟的大哥必然不會用自己的全力，很可能會下意識地放輕動作。

  女兒是不會出事的。

  秉持著這個想法，孫二爺自然不可能回應自己的女兒什麼，只是繃著一張臉，繼續說狠話，試圖讓大房消氣。

  “混帳！還愣著做什麼？”孫二爺非但不安慰，反而將孫安香往孫老爺站著的方向推過去。

  孫安香被推的一個不穩，重新栽倒在地上。

  這下栽倒地上摔到的就不僅僅是孫安香的肉體了，還有她心中的希望、對父親的信任。

  這下全被一推，摔沒了。

  孫盈雪看著孫安香慢慢變得安靜下來，不再哭喊，也不再求自己的父親母親。

  她看著孫安香顫抖著身子從地上爬起來，拖著自己已經被柴房中骯髒的地面弄髒的衣裙，慢慢走到孫老爺面前，距離自己就幾步遠的地方。

  孫安香跪下了。

  門口，珠兒快步抱著東西跑到孫盈雪身邊，整張臉都因為奔跑而變紅了。

  “小姐，”她小聲說著，大概看清楚了柴房中的一切局面，心中隱隱放下了一些擔憂，她是為自家小姐和那馬伕一家體會了報仇的感覺。

  孫盈雪將眼神從跪著的人身上收回，接過孩子吃的米煳，將自己的手貼在碗壁上，感受溫度是否合適孩子入口。

  熱乎乎的，剛剛好。

  她便蹲下身子來，小心翼翼地揀起碗中擺著的白瓷調羹，舀了一口米煳，給小孩餵過去。

  如此，孫盈雪也便沒能看見從背後投來的，孫安香怨毒的眼神。

  “你可知，自己錯在哪裡？”孫老爺抖抖手中拿著的鞭子，看著孫安香跪在自己面前，沉著嗓子問道。

  孫安香害怕得在發抖，但心中卻明白，這柴房裡沒有人會幫著自己。

  要是孫盈雪能聽到孫安香心裡在想什麼，肯定會感覺有些好笑。

  明明就是自己作惡在先，被抓到了之後又故作什麼姿態，彷彿自己是個被虐待的人呢？

  “安香……安香知錯了。”孫安香將身子儘量蜷縮在一起，把頭沉沉地低著。這樣儘量能避免自己的臉上被鞭子傷到。

  一聲鞭子落到人身上的悶響在柴房裡響起。

  孫盈雪給孩子喂米煳的動作停下來了，她將白瓷碗遞給一旁的珠兒，輕輕將手捂在孩子的耳朵上。

  孫安香的尖叫聲隨著鞭子破空而來的聲音響起。

  “大娘，帶著孩子往門口去吧，莫嚇到了孩子。”孫盈雪低聲說著，見那馬伕的妻子的眼淚一滴滴流下來，流過她臉上的的傷口，也不怕疼痛。

  馬伕的妻子點頭，將孩子帶到門外去。

  出去之前，還接過了孫盈雪遞過去的厚實的衣物，將自己和孩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有一絲絲安全感。

  那馬伕是絕然不會退出柴房的。

  那三十歲的漢子挺直了嵴梁，手攥緊成一個拳頭，就這麼看著孫老爺對孫安香實施家法。

  他在想什麼呢？孫盈雪不得而知，但她沒有打擾他什麼，只是站起身子來，裹緊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夜風吹進柴房，直往人袖子裡鑽，讓孫盈雪感覺有些冷。

  “錯在何處？”孫老爺的聲音再次響起在柴房裡，門外圍觀的丫環、小廝們早就已經作鳥獸散了，他們不敢再繼續看下去。

  他們中間的大部分人，都是在孫盈雪的馬車剛抵達孫府的時候就圍上去過的。這下見自家的主子都倒了臺，生怕自己的臉被大小姐記住，日後被髮賣到哪個犄角旮旯去。

  孫盈雪是不會做這些事情的。

  她甚至沒有在意門外的僕役們的動向，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孫老爺揮下鞭子，看著孫安香認錯。

  這一切的發生，都彷彿是在祭奠孫盈雪的前世。

  惡人終究迎來了該有的報應。

  “安香知錯了，錯在不該扣人，不該虐待下人……”孫安香在第二聲鞭子落下的聲音響起時咬著牙說道，緊接著又是一聲痛唿。

  孫二爺和二夫人在後面聽的是心驚肉跳，尤其是那二夫人，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此時已經恨不得上前去替自己的女兒挨鞭子，眼淚流了滿臉。

  “你作為我孫府的二小姐，罔顧我孫府的名聲——”孫老爺再次揮動手中的鞭子，心中的恨鐵不成鋼，讓他心中實在平不了那怒火。

  孫安香已經不再是跪著的姿勢了，她整個人趴在地上，蜷成一團，兩隻手抱著頭，連尖叫都沒了力氣，只能悶聲哭著。

  “不僅如此，你還多次造謠生事，汙衊姐姐。”孫老爺說到最讓他生氣的地方，手中的鞭子再次揮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