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將我華家的嫡傳血脈，親手送給裴家當作玩物？”

白髮老者神情未變，但語氣已是極冷。

第145章

華知雲垂首不語。

家主不敢說話，底下的長老供奉就更不敢吱聲，議事堂一時間鴉雀無聲，安靜的落針可聞。

“哼……”老人冷哼一聲，手中柺杖重重的戳下，“我知道你心裡打的什麼主意，你這當父親的對言姝丫頭好，想要替她鋪出一條光明坦途，但天道豈是你我凡人能夠擅自揣測的！”

華知雲將頭垂得更低了些，語氣誠懇的發問：“侄兒愚鈍，還請叔父指教。”

“也怪老夫沒有提醒過你，上一回遴選讖女又太順當，這才導致你覺得天道只會在我等給出的幾個選擇中挑選一個，”老人搖了搖頭，翹著嘴巴，白鬍子一抖一抖，“並非上一任讖女仙逝後，下一任讖女便會即刻出現。”

他舉起柺杖尖，戳向華知雲的膝蓋，向來說一不二無人敢冒犯的華家家主，此時卻一點不敢迴避反抗。

“你要知道，不是天道求著你遞送讖女人選，而是我華家在祈求天道庇佑，降福於我華家，倘若這批孩子中無人能夠被天道選中，那這百年內便再不會出現新的讖女。”

老人說到這裡，氣上心頭，指著華知雲罵道：“你啊你，因為自己的一點兒私心，差點錯過了百年一次的遴選機會！”

“可……可是叔父，侄兒實在是沒想到，天道會選擇我這孽子啊！”華知雲也是委屈，半妖身份就不說了，讖女不是至少要從女兒中選擇一個嗎？

“什麼？”老人聽完也是一愣，他並不瞭解華知雲的子嗣情況，一直當他只有一雙兒女，還以為這個被選中的孩子是他兄弟家的孩子，華知雲不願被人分去權柄，這才將人瞞了下來，“男孩兒？這孩子也是你的種？我一直當你跟白璇感情很好。”

“是……侄兒當年受傷失憶，中了那狐妖的蠱惑，才有了這個孽子，想著當時跟白家關係本就僵硬，傳出去更有損兩家之間的情誼，這才沒有張揚。”

華知雲一咬牙將事情和盤托出，如今那孽子被天道選中，自己再想隱瞞下去也不可能了。

老者聽完嘴角一抽，冷聲斥道：“果真是個薄情的男人，跟你父親一模一樣，當心走了他的老路，在陰溝裡翻了船！”

又說道：“你當年就該如實說出，白家雖然生氣，但聯姻關乎兩家利益，豈會因為這點小事取消，你身為華家家主，有個三妻四妾也實屬正常，至於白璇那邊，氣一氣也就消停了。”

“你千不該萬不該在想要瞞著我，如今冥冥之中自有註定，趁著那孩子年紀還小，抓緊同他培養一下感情，萬不可叫他生出異心。”

“是，叔父。”

但他心中卻在發愁，自己放任妻子和下人欺辱那對母子多年，這份破裂的感情當真還有挽回的餘地嗎？

“阿武，派人去追回小公子乘坐的馬車，你去回絕裴家的訊息，就說計劃有變，過幾日我親自帶著厚禮去暮雲城賠罪。”

“是！”

“那個女人還在照陵？”老人又問道，他指的自然是那個狐妖。

華知雲剛想回答，議事堂的大門忽的被人叩響，他的思路被人打斷，不禁皺了皺眉頭。

“何事？”

門外傳來弟子恭敬的回應：“家主，青霄宗的鶴歸真人到了。”

“還是獸潮的事情？”老人問華知雲。

“是的，叔父，近來這幾次獸潮越來越兇勐了，我華家精於卜術，向來不善於作戰，侄兒因此寫信求助於青霄宗，只是沒想到來的會是鶴歸真人。”

老者點了點頭，肯定了他的做法，求助於仙門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能夠儘可能的減少華家損失、擊退獸潮，這才是最重要的。

“鶴歸真人乃是中州近千年來最有可能飛昇上界的修士，你須得將人招待好了，萬不可有任何閃失，以免壞了真人對華家的印象。”

不用老人提醒，華知雲也不敢怠慢這位真人，他原本以為青霄最多隻會派位大乘期的長老前來，卻沒成想來的居然是向來深居簡出的鶴歸真人。

華家如今隱隱有衰落的徵兆，若是能夠與之結交一二，搭上青霄宗這支大船，對於華家地位的提升必然是一大助力。

而鶴歸真人那邊，據說斷雲峰還未有過弟子，眼下言姝已然沒了讖女這個機緣，若是她和言玉二人能夠拜入斷雲峰，隨著鶴歸真人潛心修行，日後成就不見得會比成為讖女這條路差。

“我聽說真人向來獨來獨往，想必此次也是隻身前來，小翠，去將聆風苑收拾出來，備好一應物件，供真人安歇。”

侍女應聲退下。

“家主，”那下人遲疑了一下，回道，“真人此次是攜弟子前來的。”

此人不認識華無意，並不知道這位弟子正是府上那位深居簡出的小公子。

“弟子？”

鶴歸真人何時有了弟子？那自己這如意算盤怕是不好繼續打下去了。

一刻鐘後，他便知道自己不僅僅是算盤落了個空。

“在下華家家主華知雲，真人遠道而來，有失遠……”

他拱了拱手，抬起頭來，那個“迎”字卡在喉嚨間，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一身青色素衣的真人於堂前端坐飲茶，聽到華知雲恭敬的問候，卻沒有起身的意思，只是側過身來，看向華知雲的眸光淡漠。

他的身體甫一讓開，懷中便露出兩個毛茸茸的耳尖。

那個他恨之入骨的“孽子”，正安安靜靜的窩在真人懷中，看到自己的目光掃過來，不由自主的瑟縮了一下，抿了抿嘴，攥緊了遊雲中的袖子。

遊雲中則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後背，手法極其自然。

他反應極快，眼珠一轉，便有了主意。

“這……在下聽聞犬子的馬車在半路遇到了劫匪，心下焦急萬分，幸而有真人出手相助，這才沒有讓這孩子橫遭劫難。”

這半妖天生啞巴，又不會寫字，華知雲斷定鶴歸真人並不知曉實情，只是看這孽子有幾分眼緣罷了。

既然華無意無法解釋，那是黑是白還不是由他一個人說了算？

“寧寧，到為父這裡來。”

他語氣溫和的對華無意招招手，自以為隱蔽的揚起嘴角，殊不知都被遊雲中看在眼裡。

第146章 未寧

他平日對華無意如何，小孩子雖然不能言語，但都記在心中，如今對方驟然換上了一副慈父的面具，想來肯定是跟自己這位師父有關。

這樣想來，師父確實要比父親好太多了。

堅定了這個想法後，小狐狸崽子更是往師父懷中縮了縮脖子，甚至直接將頭埋進遊雲中的頸窩，耳尖的絨毛一下下的蹭著他的脖子，分不清是身癢還是心癢。

“華家主，這孩子似乎並不怎麼聽你的話啊。”

遊雲中挑了挑眉，側身換了個角度，將華知雲在華無意的視線中完全遮擋住。

“在下平日裡對這孩子管教比較嚴格，也是為了他好，寧寧年紀小不懂事，想必真人是能夠理解的。”

華知雲說起謊話來眼睛都不帶眨一下。

“你方才說，這孩子叫什麼名字？”

遊雲中明知故問，他如今身在幻境之中，華無意不能言語，按理來說自己其實還未知曉華無意的名字，為了避免破壞幻境的走向，故而有此一問。

這個問題沒那麼尖銳，華知雲在心中悄悄鬆了口氣。

“小兒名叫未寧，未來的未，安寧的寧，他母親取的，希望他未來能夠一生安寧。”

只是這孽子若安寧了，他華知雲便會不得安寧。

但隨即心中閃過一絲疑惑，鶴歸真人連這孽子的身世姓名都不知道，僅憑一面之緣就定下了師徒的名分，是否有些太過草率了。

誰知華知雲那口氣剛鬆了一半，就又被吊在了半空中。

“未寧……依華家主所言，這兩個字分開來看都是極好的，但合在一處，聽上去寓意卻有所改變啊。”

“而且我方才聽下人說，華家這代孩子都是言字輩，為何獨獨到了他這兒卻不一樣了？”

那自然是因為華知雲根本就沒打算把他當做親生孩子看待。

只是這話怎麼好直接對真人開口。

華知雲俊秀的面容覆了層紅意，額頭上不知不覺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不是說鶴歸真人溫潤如玉，雖然不善交際，但為人卻並不難相處嗎？

這已經有找茬的嫌疑了！

“這……”

名字還能夠捏造一番，但輩分這件事卻不好解釋。

就在華知雲著急上火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軟糯中帶著一點驕矜的少女聲音。

“爹爹，您著急的喚兄長和女兒來，可是有什麼急事？”

聽到這個聲音，華知雲心中焦躁的火苗就像被一盆涼水當頭澆下，忽的安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