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雲中唇角一勾。他說為何無意這幾日一反常態的避著自己，原來是在緊張這件事情。

他沒有立即回應，反而俯下身去，長髮搶先一步掃過華無意的臉頰，引起一陣細碎的癢意。

華無意屏住唿吸，耳膜隨著心跳一鼓一鼓的，還未反應過來，就感覺眼皮上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

等他反應過來那是什麼後，遊雲中早已退開一步站直了身體，抱著胳膊含笑的望著自己。

“在看到你的第一眼。”

華無意一愣，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回答他方才提出的問題。

“無論無意變成什麼樣子，為師都能一眼認出來。”

從他在落塵苑中睜開眼的第一秒，他喚的一直都是——

“無意。”遊雲中盯著他的眸子，聲音沉了幾分，“所以現在，該你回答我了，你在躲著我？”

雖是發問，用的卻是肯定的語氣。

“臨行前你答應過為師，不會再躲著我，眼下這是要食言？”

華無意扭過頭去，不想讓遊雲中發現他眼神中的慌亂。

“沒關係，”師尊的聲音在頭頂悠悠響起，比先前那句輕鬆了不少，卻將先前退的那步又補了回來，“你躲你的。”

“我進我的。”

華無意不自覺往後退去，才發現背後已是一堵冷硬的牆壁，再無退路。

第164章 問天

婢女來替華無意更衣的時候，遊雲中便在屏風外看那些書冊，這一流程沒有讓外人迴避的要求，因此婢女們雖然有些奇怪，但也沒強制請遊雲中離開。

他想起華無意剛才蹙著眉頭，提起這略顯詭異的天氣。

鏡花水月陣撐不了多久了，華言姝應當是早就料到這一點，所以才著急推動問天儀式的提前。

遊雲中合上書冊，負手行至屋外，簷下四角掛著風鐸，風撞成聲，聲聲清越急促，玉珠流蘇震顫不止。

是一場大雨之前最後寧靜的時候。

遊雲中心中清楚，一旦離開鏡花水月陣的幻境，自己的修為至少會下至大乘期，陣中月餘，卻不知現世過了多久，再對上程清，勝算能有幾何？

他垂眸瞥了眼手腕間的玉珠，三顆晶瑩剔透的玉珠撞在一起叮鈴作響，隱約有跟風聲鈴聲作對抗的意思。

三種聲音糾纏在一起，將空間擠得透不出一點縫隙，將遊雲中的心緒攪的泛起微微波瀾。

還缺一根引線……

屋內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婢女分作兩列無聲退出了聆風苑，唯有一個他身後不遠處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去，卻看華無意扶著桌子，一身繁複華貴的白衣綴著珠鏈，面覆白紗，抬眸那一瞬間，竟有幾分莫名的熟悉。

遊雲中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豔，腦海中卻片刻不停的思索著，終於覺出有哪裡不對勁了。

原來是那根線。

“無意，三百年前，我是不是也曾見過這問天儀式？”

華無意食指一曲，片刻後，輕輕點了點頭。

“原來是時間錯位。”他了然道，“事實上，這幻境中很多事情都改變了當年的順序，是嗎？”

謝知的封印有鬆動的跡象，他對於華無意這一身讖女裝束有一點模煳的印象，但對於浮絮反而全無記憶。

除非是謝知的技術真的好到了天衣無縫的地步。

“如果我所料不錯，三百年前我應當是參加完這問天儀式後就直接離開了，實際上並沒有見過浮絮，是嗎？”

淤塞在心中的疑惑豁然通開，彷彿穿過雲端山脈，百川潺潺終匯入江海，遊雲中的眼神驀然閃爍了一下。

“對於這場問天儀式，無意還有什麼印象嗎？”

華無意張了張嘴，卻驚覺原本自以為清晰的記憶，就像井中月一樣一觸即碎，分明模煳的抓住了一線，張開手卻一滴不剩的從指縫間熘走。

遊雲中捕捉到了華無意眼中的一片茫然，心中的判斷便更加明晰了。

他跨過門檻，邁入屋裡，步履輕緩落在木板上，地板吱呀一聲，將華無意從茫然中驚醒過來。

他的眼神迅速凝聚起來，眉頭微蹙。

他的記憶好像也被人篡改過。

“很明顯，這人的手段要比謝知高明上不少。”遊雲中的指節敲了敲桌板，發出篤篤的聲響，引導著華無意半數的心緒集中過來，心中不可避免產生的一絲慌亂反而平息了不少。

“別擔心，我猜‘祂’並沒有什麼壞心。”

遊雲中聲音輕柔，彷彿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將最後那一點不安盡數撫平，他輕輕挑起華無意的下巴，讓對方和自己的目光對視在一起。

“就算有，也還有為師在。”

院外傳來婢女來請示的聲音，時辰已到，是福是禍，都需要先行面對，一味地退縮不前，永遠也無法知曉結果。

“走吧。”他按了按華無意略顯瘦削的肩膀，唇角一彎，毫不吝惜自己的誇讚。

“忘了說了，小無意今天很好看。”

“當然，不止今日。”

氅衣被人勐的攥住，力道大的讓遊雲中心下有些驚詫，他復轉過身去，以為華無意心中還有顧慮，蹲下身去同他平齊，筆鋒向外滑落在他的手心裡。

華無意緩緩握緊了那杆筆，筆身還帶著溫熱的觸感。

【師尊可有什麼問題想要叩問天道？】

都說盡人事，聽天命，而眼下就有一個“聽天命”的絕好機會。

【華言姝託弟子前去叩問天道，就是想弄清祝明的魂魄究竟歸於何處。弟子暗自揣測，此事應當是程清授意她問的，也應當是他們想要開啟鏡花水月陣的目的。】

唯有真正天道選中的讖女才可以直接對話天道，華言姝雖然得到了讖女的身份，但終歸沒有得到天道的認可，這件事情，必須由他來做。

而他早在三百年前就同華言姝交換了這個機緣，現世無法，程清便想到了基本能夠完美復刻現世的鏡花水月陣。

華無意手下一頓，筆鋒飽蘸濃墨，一個不留神，一點墨滴在紙上緩緩暈開，恰似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悄然綻放的一朵墨蓮。

他盯著那點墨跡。

這點無傷大雅的墨跡，好像一根針悄無聲息的扎進了他的心底，其中瀰漫的滋味連他自己都說不上來。

【天道不會說謊，弟子之前問過……很準。】

天命說浮絮為情所困，終成執妄。

他試著帶浮絮逃離華家，但終究沒有成功，反倒加重了浮絮的瘋魔。

天道又說他避無可避，果然如此。

他想要逃避的記憶，他想要拒絕的血緣，他想要拋棄的身份，兜兜轉轉卻成了命中註定的一環，一個都沒有逃過。

天命從來沒有錯過。

“怎麼突然提起來這個？”

遊雲中掃了一眼宣紙，便將目光移回華無意的臉上，淡然的開口。

【師尊大概不記得了，三百年前，弟子欠師尊一道讖言。】

年幼的華未寧幸得遊雲中搭救，這才活了下來，身無長物的他為了報答師尊，曾有此一問。

“當時的我，是怎麼回答的？”

華無意搖了搖頭，若是當時得到了回應，他也不會一直惦念到如今了。

【師尊只說，留待下回，但再見之時，弟子卻已經沒法兌現當初的承諾了。】

“這樣啊，”遊雲中若有所思的摩挲了一下玉珠，似是有些為難，“無論什麼都可以嗎？”

華無意抿著唇點了點頭。

天道不會說謊，從前華家遣他叩問天道，事無鉅細，天道有時會應，有時不應，但所應之事皆會靈驗。

士子惑於官途，少年惑於情愛，修士惑于飛升，老者惑於生死。從家族前路，到個人修行，沒有人能夠徹底心境清明到從無所惑。

“為師想問……”他頓了一頓，難得的猶豫了半晌。

華無意不知怎得將一顆心懸了起來。

“為師想知道，如果無意自己當自己的師孃，會不會覺得有些彆扭。”

第165章 問心

什……什麼？

華無意感覺自己頭腦一瞬間的恍惚，臉頰比理智先行一步的紅了。

待眼前一切從模煳逐漸過渡到明晰，幾個唿吸之間，他看到師尊面色如常，卻並不像只是在簡單說笑。

涼風穿堂而過，氅衣獵獵作響，衣袂翩躚，墨綠和素白深淺交疊，層層盪開，糾纏不休，好似一隻欲乘風而去的蝴蝶，卻偏偏靜立原地巋然不動。

華無意有意識的放緩了唿吸，心中迅速開始回顧之前說過的每一句話，身體卻先理智一步反應過來，這是師尊看弟子的眼神。

“你向天道問過自己的命？”

華無意遲疑了一下，還是誠實的點了點頭。

他想起來一件事情。

“浮絮曾說，你想要帶她逃離華家，也是因為你向天道問過她的命？”

華無意點了點頭。

【天道說她為情所困，終成瘋魔。】筆尖顫抖著寫下這段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