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17頁

3,14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後面還有半句。

延及子孫。

“浮絮逃不過為情所困的天命,你逃不過想要擺脫的身份和血緣的牽絆,所以你認為,天命向來為真?”

遊雲中卻憑著這一點線索,將華無意的心思推出來了大半。

一直互為佐證的兩件事情被遊雲中赤裸裸的揭露出來,華無意面色蒼白,有些狼狽的低下了頭。

“倒果為因。”

遊雲中輕嘆了一聲,帶了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聲音不大,卻如古寺晨鐘一樣,在華無意心中連綿不絕的迴盪。

他後退半步,拉開了與風花雪月之間的距離。

【弟子愚鈍,還請師尊明示。】

華無意寫完,擱下筆,退開半步,附身行了一個標準弟子禮。

二人之間的曖昧氣氛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不見,這一步之遙,是恢復了師尊與弟子之間的距離。

遊雲中淡淡的瞥了眼擱置在筆架上的那支墨筆,指腹點在筆鋒上時,濃墨褪去,他反握住筆鋒,只留出那黑檀木一頭的筆桿。

筆桿很是風雅的雕成一支梅花,由粗到細過度自然,末端又延伸出了幾小枝,多是還未盛放的花苞。

華無意的不由得瑟縮了一下。

“伸手。”

他的語氣清冷,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袖下隱沒的手指勾動了一下,手掌向上攤開,連華無意自己都沒覺察出來,自己的動作帶了一絲久違的緊張。

伴隨著梅花落在白嫩的掌心,一道紅痕由淺入深的暈開,直至在徹底形成一枝完美的梅花。

掌心的一點疼痛勾起了塵封已久的記憶,師尊這段時間對自己太好了,好到讓他都忘了小的時候,自己做錯了事,遊雲中是真的會罰的。

相比於疼痛,打手心這一下帶給華無意的更多是羞恥。

“天道可以問事,卻不可問命。”

“為師問你,你為何踏上這條修仙路?”

筆在遊雲中手中,他本來也沒想要聽華無意的解釋,比起口頭那些可以做偽的解釋,他的行為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正是因為不甘於所謂讖女的天命。”他輕聲替他作答,“你不甘心一輩子被華家牢牢掣肘。這是從宿命舊根裡生出的一縷因果。世間萬千因果交織,方能牽引出未定的結局。在終局塵埃落定之前,沒人能篤定,會不會憑空生出新的因果脈絡。”

“在為師看來,人去窺探所謂的天命,本是想提前窺見自己手中的因果,最終會結出怎樣的結局。

可你如今本末倒置,反倒先執念於虛妄的結局,強行把自身因緣往所謂宿命上靠攏。為了成全一場所謂的命中註定,反倒作繭自縛,這便是倒果成因,無意,你早已被自己心中的天命困住了。”

“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破命而生的道路。無意,世間哪有既定宿命,不過是人親手種下足夠多的因,才最終凝成對應的果而已。”

“若是你先認定結局已定,再抱著這份註定的執念去看待手中每一縷因線,那你的前路,便真的從一開始就被自己封死了。”

屋外濃厚的雲層中,一道微弱的閃電劃破天空,在華無意的眼眸中縮成一個光點,不多時,轟鳴的雷聲由遠及近,在華無意的耳邊嗡鳴震動。

閃電後緊跟著雷鳴,到此為止這是命中註定。

緊隨其後可能會有一場傾盆大雨,雨中難免有幾個倒黴蛋沒有帶傘,落得個渾身溼透的下場。

可這不代表,一個渾身狼狽的人,一定經歷過一場瓢潑大雨,可能是失足落水,也可能是其他什麼。

哪怕真有這麼一場命中註定的大雨,而他偏偏恰巧的沒有帶傘,也許在他身邊有一方可供駐足避雨的屋簷,只是由於某種原因,他對此視而不見。

浮絮為情所困,終成瘋魔,但由果推因卻並不成立,推著她終至瘋魔的,並不只有情深義重這一條。

深情並非是錯,無情也並非是錯,錯的是無情偏要招惹深情,而深情亦錯付於無情。

“陷入一個問題糾結了三百年,自救不能卻不尋求他救,偏信天命,作繭自縛,違背了當初踏上修仙一途的初心,無意說,該不該打?”

一貫溫柔的嗓音褪去寬容,竟要比斷雲峰峰頂終年不化的冰凌還要冷硬幾分。

梅枝筆桿打在手心那一下,遊雲中並未用上靈力,紅暈已經消散了大半,但華無意卻覺得那絲絲疼痛順著掌心,一路沿著手臂、肩膀、胸膛,一直蔓延到了心裡。

遊雲中沒有開口,他便不敢擅自收回手掌,但此時的他畢竟只是個沒有靈力的孩子,哪怕半妖的體質讓他比普通的孩子更堅韌些,在一身繁重華貴的衣料的不斷施壓下,終歸也是力竭撐不住的開始微微顫抖。

手臂舉得太久,產生的痠痛感一時半會都很難消去,直到華無意再度踏上觀辰渚的白玉階梯,大臂處不斷傳來的痠痛依舊的提醒著他,莫要在天命面前再迷失了自我。

掌心的紅痕早就消退,但那種炙熱的感覺卻依然停留在皮膚上,深入到記憶裡,讓他深刻記住的不止來自師尊的懲戒,還有——

他轉身看向臺階之下,那道青色的身影不出所料的佇立在那,目光不緊不慢的追隨著自己的身影。

看著華無意回首望來,遊雲中緩緩勾起唇角,將手指輕輕搭在唇上。

手心裡那看不見蹤影的紅痕頓時灼熱的更加厲害。

第166章 挑釁

他想起一炷香前在聆風苑中,就在他快要頂不住師尊威嚴的目光,將頭低得快沉入地裡時,忽然,沉重如鐵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作為師尊,為師氣你惑於天道因果,有負師長教誨。”

華無意聽聞此言,腦海之中一時間天人交戰,既愧疚於辜負師尊的栽培,又羞慚於心中隱秘被師尊說破。

他低著頭,卻看到那錦靴向前一步,跨過了兩人之間的那道間隙,單膝跪在了他的面前,聲音一下子柔和了下來。

“但作為一個愛慕者,我只怨自己沒有早早發覺這點,讓無意平白受了這麼多年的煎熬。”

他的手指緩緩摩挲著華無意的掌心,在紅梅之上落下一個吻。

如冰雪初融,雲收雨霽,月光刺破薄霧陰雲,於天邊乍現。

一吻結束,他卻沒有立即放開手去,有意無意的摩挲著,忽而輕笑一聲。

“無意問我想要問些什麼問題,我的回答不變。”

他淺笑著,卻沒有抬頭去看華無意,像是知道這人會羞得無地自容,巧妙的留出了餘地。

“只是不知道我的‘天命’,打算什麼時候給我一個答案?”

思及此處,華無意幾乎是有些急促的背過身去,外人不解,只覺得是讖女太年幼,望著這高不見頂的長階,難免會心生膽怯。

旁人不知道,但華知雲便是如此想的。

他看著華無意遲疑的動作,不禁皺了皺眉頭,他高居觀禮臺首座,在他下首一位便是他的岳丈,白家家主白震。

白震的修為要高,因此容貌看上去要比華知雲的叔父還要年輕上一些,二人坐在一處,不像是翁婿,倒像是年紀差大一些的兄弟。

此時他扶著灰黑色的長鬚,看向臺上定住半晌的那道身影,不由得出言相譏:“老夫本是想要來見識一下華家多年未曾出現的讖女,卻不想天道竟然選了個半妖小兒,原本還以為華家這不斷衰頹的趨勢能夠有所緩解,現在看來……”

“嘖,不愧是賢婿的血脈,這俊俏的模樣看上去當真繼承了幾分賢婿的好皮相。”

他這話說的毫不留情,夾槍帶棒 ,言語之間竟是將同為家主身份的華知雲當做小倌一般評頭論足。

身居高位者,縱使容貌絕世也不敢隨意窺伺,唯有戲子小倌這一類以色侍人的角色,談起容貌來才不會有絲毫顧忌。

“這樣臨場怯懦之輩,賢婿難道真的要堅持祖訓,將華家交到這半妖的手中?”

華知雲面色鐵青,袍袖下的手指早已緊握成拳,他沒想到白震是奔著要跟華家撕破臉的打算來的,嘴下竟然一點都不留情面。

“父親說笑了,讖女還小,日後悉心教養,華家前途或未可知。”他勉強應了一句,“華家祖訓如此,後人不敢違背,但小婿也必然不會虧待了言姝和言玉。”

卻沒想到白震仍不滿意,窮追不捨的刁難道:“但華家的祖訓卻也沒有說,讖女會是個男兒身,還是個半妖,讖女讖女,首先便該是個女子吧!”

“一個狐狸精,怕不是用了什麼手段,迷惑了天道吧!”

“天道無私無情,父親還是不要妄議天道為好。”

華家世世代代遵從天道,將自己視作天道僕從,從不敢有半分褻瀆。

而眼下白震竟然公然出言侮辱天道,哪怕華知雲心中清楚,白震的出言不遜就是為了激怒他,逼華家率先動手,且自己也已經暗下決心不受他挑唆,但依然沒忍住冷了聲音。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