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華無意隨著遊雲中回了青霄宗，程清早晚會發現自己的蹤跡，到時候一切就要往不可挽回的方向滑落。

替魂奪舍只能在短時間內完成，程清這麼多年沒動手，只是因為還沒有確定自己的位置，一旦被他察覺到，那遊雲中的處境就危險了。

等那孩子飛昇之後，脫離了程清的控制，才算是徹底的安全了。

他久久沒有說話，華無意不由得擔心的出聲詢問。

若是寧寧執意如此，倒也不是沒有辦法，只是關於我的這段記憶需得清除了，你帶著有關我的這段記憶，會給他惹來很大的麻煩。

祝明沉聲說道。

那一日華無意猶豫了很久，還是拒絕了。

他開始有意躲著遊雲中，小孩子自以為將心事藏得很好，但那偷偷注視自己的目光，敏銳如遊雲中這樣的化神強者，又怎麼可能感受不到。

他能感覺出來，這孩子跟自己極為親近，只是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這才一直躲著自己。

各人都有各人的難處，這孩子很合他的眼緣，但若是緣分未到，遊雲中也不強求。

他打算跟華無意說明白，省的這孩子天天躲著自己這麼辛苦。

第177章

他原本打算直接跟對方說明，但華知雲極力相邀他參加問天儀式，他輕皺了下眉頭，自己向來本不喜這些繁瑣的儀式場合，不過想到華無意，還是點頭同意了。

遊雲中的拇指摩挲著問道的劍柄，越過華知雲的肩頭，瞥到牆根處一閃而過的身影，以及漏了半截的尾尖，失笑的搖了搖頭。

問天儀式如期舉行，原本讖女的意識應該在問天儀式上連線天道，以獲得天道認可，但因為某些原因，導致天道被迫封閉，進行自我修復，華無意的意識也只能到達天道裂痕的邊緣。

他同祝明隔著漆黑而漫長的距離交流了這麼久，華無意身無靈力，做不到無視黑夜而洞見分毫，從前只能模模煳煳的看到一個輪廓，這次還是頭一回看清了祝明真實的模樣。

只是甫一站定，還來不及仔細看清對方的長相，就看到祝明蒼白著臉龐，神色也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如果再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祝明的身體竟像是魂魄一樣變得有些透明，透過素白手背，隱隱還能看到一點衣料的翠綠底色。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不動聲色的將手收回到袖中，對華無意說道。

當真是命數天定，你恐怕真得去阿嵐那裡避一避了。

他原本以為，程清奪舍不成，被遊雲中毀去了肉身，等他恢復如初，遊雲中早就飛昇上界，脫離了他的掌控，自然也無法再利用的他身體來復活祝明，他這主意便算是徹底落空了。

畢竟以祝明的神魂強度，一般人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唯有遊雲中，是他留給程清的一個念想，卻反倒被程清誤解，錯將他當作讓祝明脫離天道的容器。

只是程清不愧是天才，遊魂狀態的他卻誤打誤撞的發現了另一條路子。

矇蔽天道，以身代之。

程清和祝明本來就是一脈同源，肉體在時尚且還有所差別，肉身一毀，只剩下蘊含著天道本源的神魂，天道裂縫以祝明的靈魂補缺，便將祝明的神魂看做自己的一部分，而太初兩儀玉一體二魂，不分你我，眼下竟然分不出來他們二人的區別，真叫程清差點得手了。

只是程清萬萬想不到，自己此舉差點害的祝明直接魂飛魄散。

祝明轉過身去，望向王座之後那宛如深淵般絕對漆黑的裂縫——程清的強行闖入，使得原本還算安分的裂縫有了擴張的趨勢，好在祝明及時發現，用自己的力量修復了裂縫，穩住了裂縫的蔓延，否則天道在驟然失序下，裂縫大開，除了首當其衝的中州大陸，至少還要有半數的小世界將毀於一旦。

只是為了修復裂縫，耗損了祝明大部分的神魂，原本他便甦醒沒多久，神魂並沒有恢復多少，如今驟然抽去大半，已是接近油盡燈枯的狀態。

這一回沉睡，怕是至少也要好幾百年。

他之所以強撐著沒有立即陷入沉睡，為的就是等華無意來，將諸事交代於他。

思來想去，還是阿嵐那邊可靠一些。

華無意心中十分複雜，一方面他能夠如願去隨遊雲中修行，一方面卻又捨不得離開祝明，他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知道祝明這麼做是為了他好，他不該有多餘的情緒讓祝明為難。

但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一回事。

華無意蹙著眉頭，十指不安的攪在一起。

我走了之後，祝明又是一個人了，沒有人記得，沒有人在意，會很難受。

沉睡而已，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百年光陰不過一瞬。

真的嗎？華無意不信。

祝明頓了一下，嗯了一聲，轉過身去。

寧寧跟著師父好好修煉，也許我們還會有再見的日子。

祝明的聲音聽上去輕快了許多。

他抬起手來，掌心在面前的空間平掃過去，被他掃過的範圍逐漸由暗轉明，顯現出外界的景象來，遊雲中端坐高臺之上，垂眸斂神，右手輕輕捏揉著眉心，另一隻手習慣性的把玩著腕間垂下的玉珠，眉宇之間凝結出淡淡的疑慮。

像是感受到了祝明的窺探，他忽而手下一頓，眼簾微抬，銳利的目光射向半空中，相隔著空間水鏡，按理來說絕無被發現的可能，但祝明心底卻像是被一根輕柔的羽毛拂過，那目光沒有攻擊性，卻讓他無端的心中一緊。

這孩子的修為已經精進到這個地步了嗎？祝明心中憂喜參半，又將目光落回到身側的華無意頭上。

自己將許多事情壓在了阿嵐的身上，如今還要將小狐狸崽子也託付給他，想來祝明的便心中多了幾分愧疚。

小狐狸崽子眼睛忽閃忽閃的，目光直勾勾的盯著水鏡內的畫面，頭頂的耳朵無意識的輕輕搖動，連他自己都沒發現。

也許這就是緣分吧。

祝明抬手撫上華無意的頭頂，彷彿有溫熱的觸感透過髮絲傳到他的手中——他在這片冰冷陰暗的空間中待的太久了，已經快忘了人體是什麼的溫度。

他盯著華無意的髮旋，片刻，才輕嘆一聲，心中的愧疚淡了不少，恨鐵不成鋼的戳了戳華無意的額頭。

你這孩子，平常看著挺精明，怎麼偏偏看上了阿嵐，你看他生的好看，像個好相處的人，實則一副鐵石心腸，定然沒我這般好說話。

祝明見不得那小子輕輕鬆鬆便俘獲了華無意的心，有心誇大了說，想著給小狐狸崽子提前敲個警鐘。

等真做了他的徒弟，成天到晚的就只會盯著你的修行進度，稍不達他的要求便加訓加罰，一刻鐘都不讓你休息，到時候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你是說當了他的徒弟，我就能天天見到他了嗎？華無意轉過身來，一臉期待的望著祝明。

祝明扶額，深深的意識到這孩子已經沒救了。

華無意卻自顧自的繼續說道。

哪怕沒有人監督，我也會勤加修煉了，畢竟我還要活到祝明醒來的那一天。

他仰起頭衝祝明笑了笑。

我不會讓祝明醒來之後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祝明怔了怔，也軟下了聲音，只覺得眼前的小狐狸崽子怎麼看怎麼好，只恨叫阿嵐那個小子佔去了便宜。

雖然知道華無意離開之後便會忘得一乾二淨，祝明卻仍忍不住對他說道。

他若是欺負了你，你就先記下來，等到時候告訴我，我來替你收拾他。

第178章 身份

對華無意來說，比起華知雲來，祝明倒更像他的父親。

祝明看著眼前的小狐狸崽子，外貌雖然跟三百年前一般無二，但內裡卻沒了從前的天真可愛，眼中的稚氣盡數褪去，雖然心中無比激動，卻仍然保持著剋制有度，不像小時候一樣黏著自己不放。

他自然也沒有錯過，在談到遊雲中時，華無意總是不自在的往上瞥去，眼神飄忽不定，耳尖還透著一層不正常的薄紅。小時候臉皮厚的讓祝明歎為觀止，長大了倒是變得容易害羞了。

祝明的語氣中不禁帶了一絲揶揄，取笑道：“小時候怎麼沒見你臉皮這麼薄，天天追著人家屁股後面跑。”

一句話，讓華無意恨不得將頭縮排尾巴里，耳尖微微晃動，乾脆蜷縮在遊雲中懷裡裝死。

遊雲中跪坐在祝明面前，手指仍舊不緊不慢的按揉著華無意的額角，神色淡然的但聽不語，直到聽到祝明“誹謗”自己的言論時，才稍稍有些變化，只將眉頭一挑，卻沒有出聲相擾。

此時他才終於抬起頭來，視線相接時，神色看不出喜怒，他為了照顧華無意席地而坐，深青色的氅衣和大袖在身邊蔓延開來，像是圈出來一塊不可侵犯的領域，滴水不漏的將懷中之人圈在自己的身邊。

“大人說笑了，若非是大人有意相瞞，換在下來追無意，那這三百年時間也不至於白白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