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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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高一低,但遊雲中氣勢上絲毫不落下風,語氣淡漠疏離,竟隱約有些針鋒相對的感覺。
“大人,你說呢?”
這短短五個字在唇齒之間磋磨了幾個來回,念出來便不免多了些意味深長,語氣雖輕描淡寫宛如無心之言,但聽者有心,祝明只一瞬間便聽懂了他話中的深意。
祝明的笑容漸漸收斂,望著遊雲中一片瞭然清明的眸子,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絲愧疚。
這孩子聰慧的很,大概已經從自己和華無意的對話中,察覺出了幾分事情的真相
他沉默了片刻,卻只能勉強扯了扯嘴角,喉嚨裡像是堵住好大一團東西,幾度想要開口,那些話便一股腦的湧到嘴邊,跟華無意談笑風生的祝明,此時卻像個鋸嘴葫蘆,半天倒不出來一個字,最終只乾澀的說了句:
“確實……是我不好,阿嵐怨我也實屬正常。”
“大人就沒有什麼別的要解釋的了?”遊雲中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他也不是非要祝明解釋什麼,只是這麼久一直縈繞於心頭的問題,終於追尋到了一個答案,但答案本身卻拒絕回答,不免讓他心中微微一沉,神情又冷了幾分。
祝明的手指動了動,酸澀的感情在內心不斷翻湧,他別開目光,不敢同遊雲中對視。
事實如此,他沒有什麼好解釋的。
從頭到尾,阿嵐一直都是處在身不由己的境地——無論是他本身,亦或是自己和程清之間的恩怨糾葛。
華知雲雖然無情,卻在還是將華無意留在了華家;自己打著為所有人都好的旗號,為了穩定程清,卻親手將遊雲中送入險境之中,也從沒問過他願不願意接手這樁樁要命的爛攤子,就連事情的真相,都只能自己一點一點從散亂的資訊中拼湊出來。
他的存在雖然並非像程清以為的那樣,但從某種意義上說,確實是為了另一個人而生的。
程清將他視作一個完美的容器,但自己的行為細細算起來,又要比程清高尚了多少呢?
如果不是遊雲中天賦異稟,再加上運氣極好,遇到了謝知這樣一個靠得住的好師兄,怕是早已不明不白的死在程清手中了。
所以當看到同樣身不由己、孤苦無依的華無意,祝明心中便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憐憫之情,只覺得對這孩子好一分,心中的愧疚便能減少一分。
只是這由愧疚之心所蔓生出的補償,終究落不到本人身上。
華無意察覺出氣氛有些不對,目光敏銳的在二人之間逡巡,眉頭輕蹙,抿了抿唇:“師尊,你和祝明之間……”
遊雲中深深的看了祝明一眼,手下輕輕撫弄著華無意的臉頰,視線落在祝明身上的鎖鏈時,眼光中閃過一絲動容,心頭淤積的那一點兒怨氣散了不少。
“別擔心,只是忽然想起早些年的時候,因為程清的關係,跟這位大人之間有一些恩怨罷了。”
自己當年早早離開了照陵,華無意和浮絮身上的牽絲引卻不可能憑空消失,牽絲引和狠絕之處就在於沒有解藥,除非一人死亡,否則便是兩相拖累,華無意能完好無損的離開華家,無非是某人暗中出手相助。
想來用的也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法子,這才連累的自己落了個如此下場。
他既然不想讓華無意知曉,那自己也就遂了他的意願。
“大人寄予的厚望,在下算是幸不辱命,而大人一念之差,又陰差陽錯的促成了在下和無意的姻緣,恩恩怨怨年歲久了,也覺得沒那麼重要了,孰輕孰重也不多議論,我們之間,就此兩清了吧。”
祝明一怔,心中仍難以抑制的升起一絲難過,卻也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不過……
“什麼姻緣?”
身為天生地長的太初兩儀玉中的一半,他們這些化生靈對於感情這東西實在不算敏感,祝明後知後覺,卻也從中品出一絲不對勁來。
華無意沒有想到遊雲中突然提起來這件事,腦子一片混沌,臉上卻先一步燒了起來,手指下意識的攥在一起,對上祝明略顯茫然的目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遊雲中不緊不慢的揉捏著他由於緊張而緊握成拳的手指,幾乎凝實的溫柔順著指尖一路蔓延向上。
“師尊……”
華無意對師尊向來是沒有一點兒抵抗力,此時覺得雙臂酥軟,手指不自覺的鬆開來,那修長的手指便登堂入室的鑽入他的掌心,同華無意的手十指相扣,拇指輕輕劃過掌心細嫩的軟肉,引得華無意一陣輕微的戰慄。
“嗯?”
遊雲中垂眸撩撥起擋在華無意眼前的碎髮,墨髮之下的小臉像羞紅的像煮熟的蝦子,耳尖紅意更甚,額頭輕輕抵在遊雲中的肩膀上,卻意外的沒有反駁。
祝明哪怕是塊木頭,此時也看出二人之間的關係,絕對不是普通的師徒那麼簡單,他雖然沒有親自經歷過,但好歹活了千年萬年,見識卻少不了。
遊雲中的聲音中帶了點笑意,讓周圍的氣氛瞬間輕鬆了許多。
“不知道無意願不願意,將我介紹給你這位重要的朋友,重新認識一下?”
第179章 想念
熱鬧了沒多久的空間重新恢復安靜,祝明卻還是保持著師徒二人離開時的姿勢沒有動彈,在他身後,天道裂縫好像硯臺上一灘濃重到化不開的墨汁,邊緣不斷往外溢位淡淡的死氣,肆無忌憚的向外擴張,直到觸及那翠青色的靈力方才有所收斂。
祝明雙手支著額頭,手掌遮掩下的眼眸直直的看著地面——時間裂縫無邊無際,天地渾然一體,一片漆黑,唯有懸浮於半空中的幽幽熒火照亮的一片區域,還算有點微弱的人氣。
人氣……祝明自嘲的笑了笑,人這種生物脆弱而強大,無論是什麼種族,生存能力都要比人族強上不少,卻偏偏都想要化成人的模樣。
自己維持著這個形態久了,也不免學會了悲歡,在乍悲乍喜間,竟品出了一絲淡淡的孤獨感。
他一個化生靈,竟然也開始懷念那一點兒人氣了。
只是自己終究不是人,他的同類統共算來,不過一個半。
阿嵐算半個。
祝明長嘆一口氣,緩緩抬起頭來,目光溫柔而堅定,望向不遠處那長身玉立的靛藍色身影,聲音清晰的念出兩個字來:“程清,好久不見。”
三個人的談話,如今變成了兩個人的相見。
他笑了笑,還真是又讓阿嵐賭對了一次。
一炷香前,他問遊雲中有何打算。時間裂縫只是躲藏一時,程清不可能不知道這點,他只需要在外面守株待兔,畢竟他們不可能在裂縫中躲一輩子。
面對這似乎是性命攸關的選擇,遊雲中卻顯得雲淡風輕,甚至還有閒心逗弄一下華無意的尾巴,被發現之後索性肆無忌憚的將整個人都拽到自己懷裡。
“在見到你之前,我原本是沒打算活著離開的,但見到你之後,我卻有至少七成的把握完好無損的離開這裡。”
“需要我做什麼?”
遊雲中語氣輕鬆:“什麼都不用做,請君入甕。”
“那還有三成呢?”祝明追問道。
遊雲中無奈的搖搖頭:“你見過有百分百能贏的賭局嗎?”
他賭的便是程清對祝明的執念,當知道一個日思夜想的人就在門內,哪怕是幻影,也會忍不住想見一面。
熟悉而陌生的聲音迴盪在程清耳畔,哪怕意志堅定如程清,都不免產生了一絲恍惚。
他瞥了一眼纏繞在祝明身上的枷鎖,眉頭輕輕一皺,五指併攏化掌為刃,朝鎖鏈噼去一道光刃。
光刃極細,飄忽而去,速度並不算快,周身收斂的沒有一絲鋒芒,輕飄飄的落在鎖鏈上,一絲聲響也沒有的消融其中。
祝明搖了搖頭:“沒用的,這是天道的懲罰……”
話音未落,祝明神色一凝,勐然垂首,卻發現鎖鏈自風刃相融的地方開始寸寸崩裂,像蜘蛛網一樣不斷向上蔓延,只聽一點細微的聲響,那泛著銀光的碎片濺落到地上,緊接著那些蘊含著天道旨意的禁錮鎖鏈再也支撐不住,開始片片脫落。
祝明一怔,緊繃的身體慢慢鬆弛下來:“我倒是忘了,眼下你才是真正的‘天道’。”
他從王座上站起身來,被剝奪的自由驟然恢復,他一時間還有些不太適應。
祝明揉了揉手腕,朝程清走去,他之前一直都是坐著的姿勢,此時站起來才發現,他身後的衣襬極長,迤邐在地上,隨著祝明的動作響起簌簌沙沙的聲音,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二人輕微的唿吸聲。
他抬手拂袖,地面上便多了只四方的小几,並兩個小凳,分別擱在小几的兩端。
“坐。”他指了指另一邊的那個凳子,“雖說是你的幻境,但這時間裂縫到底也還算我的地盤,斷沒有讓客人站著的道理。”
程清沒有動彈,他也不著急,自顧自的坐了下來,看著空無一物的桌子思量了一下,指節敲了幾下,桌上又憑空多出了一把天青色的流紋茶壺和兩個同色的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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