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阿嵐他們幸運，他們就只能坐地上。”他一邊沏茶，一邊隨口說道。

感覺到程清依舊沒有動作，他微微抬起頭來，目光卻沒有離開手中的茶壺：“怎麼？覺得我是假的，就連杯茶也不願意跟我喝了？”

話說到這份上了，程清沉吟片刻，一撩衣襬坐了下來。

“你這是在給阿嵐拖時間？可你終究只是幻影，犯不著如此煞費苦心為他著想。”

“對你來說，我是假的，可對我來說你們卻是真的。”

看程清入席，祝明微微一笑，抬手替他斟了一杯熱茶，又將自己面前的一盞滿上。

“從你選擇來見我的一刻，時間就已經沒有那麼重要了，不是嗎？”

“既然已經做了選擇，再糾結真真假假的屬實就很無趣了。”

一縷幽幽的茶香飄入程清的鼻中，清淡淺香，時間久遠的他已經分不出來跟從前是否一樣了。

就像眼前的祝明，哪怕自己心中清楚，他不過是幻境中來自三百年前的幻影，可他已經太久沒有見過祝明瞭，久到讓他心中堅定的信念都有了一瞬間的動搖。

程清看著面前的茶盞，水面上的葉片漂浮不定，他開口問道：“祝明，你究竟在哪裡？”

他的周身只有少數翠色的熒火浮動，火光明滅間，映照在他眼中的情緒晦暗不明。

祝明淡然開口，卻沒有直接回答：“你明知道從我這裡得不到答案的，我是三百年前的幻影，又怎麼可能知道三百年後的事情？”

“無論多久，你始終是你，做出的判斷並不會差太多。”

“這可不見得，不說萬年前，你敢說八百年之前的你和現在的你，想法就沒有一點差別嗎？”

程清心知他說的是遊雲中的事情，眼神閃了閃，終於伸手探向桌上的茶盞。

“阿嵐這件事上，是我不好，我不會再對他動手，”他停了一瞬，斂下眼簾，補充道，“他若聽話的話。”

祝明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毫不掩飾的揚起一個嘲諷的弧度：“聽話？我的孩子，又是你養大的，他渾身上下那一點兒能跟聽話兩個字沾上邊？”

“我已經找到了替代的法子。”

“但你卻又要犧牲掉無意，程清，你別說你看不出來，那孩子對阿嵐有多重要。”

他想起在面對那根本無法抗衡的漫天靈光，遊雲中卻選擇用全部的靈力護住華無意。

程清皺了皺眉頭，神色冷了幾分。

第180章 清醒

神魂從陣法中抽離，再被強行塞回到自己的軀殼中，靈臺混沌、識海動盪，這種感覺並不好受，遊雲中唇色泛白，忍不住悶哼一聲，比起這個，胸前那點疼痛簡直算得上微不足道。

王旗在程清的控制下驚懼至極，手腕抖得像篩子，一擊之下偏了幾寸，並未傷到要害。

縱然如此，胸口處的劍傷還是被人妥帖的處理好了。

遊雲中調轉目光，掃向床頭，那裡放了一個小巧的白瓷瓶，觸手溫潤，底部還有青霄的印記，開啟裡面是滿滿一瓶的愈心丹，煉製丹藥的煉丹師品級不低，在青霄宗，至少也得是長老才能用得上。

此處並非城主府的廣場，應該是某個客棧的上房，屋內此時除了他外沒有其他人，他心中大概有了點譜，打算起身先去看看華無意。

剛一動，就聽窗外傳來一陣嘈雜的吵嚷聲，隔著窗戶霸道的傳了進來。

照陵城中十之八九都是修士，眼下這家客棧已經算有心，在牆壁四角設了基礎的隔音結界，只不過依舊難以阻擋屋外那尖銳的要捅破了天的嗓門。

遊雲中走到窗邊，將窗子推開一點，外面嘈雜的聲音混雜著微鹹的熱風一下子撲面而來，強硬的闖進屋裡。

“那你說說，我那麼一袋靈石好端端的就放在屋裡，一個晚上沒回來，就全都不見了，門窗都是鎖著的，靈陣都沒有被觸發過，這些靈陣都是你們客棧自己設的，除了你們的人給偷了，還能有誰！”

一箇中年男人對著一個小廝破口大罵，破鑼似的嗓門震天響，除了遊雲中這屋，其餘房間也有不少人被吵的開了窗來看熱鬧。

“客官啊，小的是真的不知道，昨天晚上不知道怎麼著就睡過去了，醒來……就是今天早上了，小的……小的是真不知道您的靈石怎麼丟的啊！”小廝百口莫辯，但男人列出來的證據，又確實讓他無從反駁，一顆腦袋急的要冒出火來。

“哼！照你這麼狡辯，難不成是我的靈石憑空蒸發了不成？”男人顯然不相信小廝的解釋，一把將手中空空如也的布袋子甩到小廝面前，“我這裡面一共三十二顆中品靈石，今天你們要是不將我的靈石一個不落的還回來，就等著關門吧！”

說罷他還不解氣的呸了一聲，嚷嚷道：“真是瞎了你的狗眼，敢欺負到我白家頭上了！”

“您……您是白家的大人？”小廝的聲音開始不住的顫抖，像是聽到了什麼可怕的事。

“廢話！現在知道怕了？怕了就抓緊把爺的靈石還回來！”男人的聲音帶上了幾分驕傲，雖說長老臨行前叮囑他不要隨意暴露身份，但眼下被一個小廝欺負到頭上來了，一肚子鳥氣沒地方出，早就將長老的話忘得一乾二淨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中，本來有幾個看不下去想要幫著說兩句的，一聽到男子亮明身份，頓時將嘴閉了起來，灰熘熘的散了去，遊雲中的餘光瞥到其餘幾扇窗戶也陸陸續續的關了起來。

熱鬧好看是好看，卻也是在不殃及自身的情況下，看得才得勁。

這照陵城中五姓世家的子弟不少，但大多都是旁支，沒人敢打著本家的旗號行事，這男子敢自稱是白家的人，那應當就是白家本家的弟子。

遊雲中挑了挑眉，打心底裡對白家的人沒有一絲好感，眼下看這男子的行事更覺得厭煩。

“這……客官您要不先回屋裡歇一歇，小的去找一找管事的，讓他來跟您商量，您說成不？”小廝擦了擦汗，想要先安撫了男人的情緒，男人這樣在外面大吵大嚷的，實在是有損他們客棧的聲譽。

但心中卻知道，今天這筆沒頭沒尾的帳，怕是吃個悶虧也要填平了。

畢竟若是華家的大人，好歹還可以去城主府討個公道，還有幾分公平可言，但這人是白家的人，華家定然不會為了他們客棧去追究的，搞不好還會拿他們給白家賠罪。

外面那些人不清楚，他們這些常年在照陵城中營生的人還不清楚嗎？華家日益勢微，早就不是曾經那個威震四方的卜術世家了。

也不知道這回發了什麼瘋，竟然拿出如此多的資源來招募修士。

小廝暗自腹誹，面上卻一絲一毫都不敢怠慢，心中盤算著既要補了這位白家大人的虧空，又要挨管事的罵一頓，不免一臉哀愁。

樓上房間內，遊雲中掩上窗戶，便想要出門去。

一場戲沒頭沒尾的結束了，不免讓看客們覺得有些憋屈，但誰讓那人背後的勢力是白家，再加上他列出來的證據也確實沒什麼瑕疵，也不算是完全的以權勢壓人，故而雖然那小廝看上去不像是說謊，但也確實找不出什麼理由替他辯駁。

剛走到屋子中央，就聽到門口傳來篤篤篤三下敲門聲，輕緩有度，分寸得體。

遊雲中不止一次的想，為何謝知那樣大大咧咧的人，居然能養出蘇承安這樣溫文爾雅的弟子。

若是謝知的話，除了在他閉關的時候他不至於去打擾，其餘無論什麼時候，那大門在他眼中就是個擺設，好好地大門不走，非學人家小賊翻窗戶，還美其名曰不敲門就不打擾。

遊雲中搖了搖頭，前去開門。

“小師叔，你沒事吧？”

蘇承安一收到傳信便馬不停蹄的帶人趕了過來，在看到一城死寂時心中登時感覺不妙，等看到城主府中橫七豎八躺了許多修士，唯有自家師弟雙目無神的立在廣場中，身形僵滯如木頭人一般，一看便知狀態定然不對勁。

而小師叔眉頭緊鎖的坐在地上，青色的衣襟被血浸染成了暗紅色，蘇承安倒吸一口涼氣，心中更是涼了半截。

他還從未親眼見過小師叔受傷。

“沒什麼大事，”遊雲中搖了搖頭，又問道，“無意呢？”

“師弟在隔壁，雖然沒有外傷，卻不知道為何還沒有清醒。”

這也正常，華無意分裂神魂，原本身體內保留的一縷神魂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和大部分的神魂徹底融合穩固。

他又問道：“城主府那邊，怎麼樣了？”

第181章 靈石

“在場的那些修士都安頓好了，除了一個叫裴正清的，其餘都還沒有醒。”蘇承安回道，“這個人醒來就吵著要見流雲真人，只是師弟還沒醒，我不清楚究竟究竟是個什麼情況，剛準備來請小師叔定奪。”

裴正清……遊雲中稍一思索，想起來他便是鏡花水月陣中見過的那個裴家的修士，難得的玲瓏心，能夠不受陣法干擾，得以保留了記憶，此人對他計劃的施行幫助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