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雲中不解的蹙了蹙眉，詢問道：“為何如此看我？”

“沒什麼……”蘇承安恍若神遊天外，無知無覺的搖了搖頭，嘴角輕輕抽搐了兩下，喃喃自語，“我只是忽然後知後覺的發現，師尊和師尊之間的區別，有時候可能比人和畜生之間的差別都大。”

第187章 芍花

華無意睜開眼睛時，眼前還是一片模煳不清，頭腦一片混沌，似乎幻境對神魂的影響還有一點後遺症。

他勉強向四周轉了轉頭，骨頭乾澀的好像生了一厚層鐵鏽的齒輪，咔咔的響了幾聲，直到眩暈感慢慢褪去，渾身痠痛的感覺在後知後覺的湧了上來。

頭頂是雕花的木製床架，覆蓋著一層遮光的青羅垂幔，讓窗外強烈的日光不至於直接刺傷他的眼睛，卻也不會有太多厚重悶熱的不適感。

幻境中的問天儀式風雨交加，現世卻是個極好的天氣，讓華無意無端產生了一種恍若隔世的虛無感。

窗臺上種了一盆芍藥，白瓣黃蕊，花香清淡，花心一點嫣紅如鳳羽垂落，是難得一見的鳳羽落金池。

只是這花還未完全開放，含羞帶怯的，只肯開了半邊，內裡淡黃色的花蕊還不肯完全吐露出來。

這花開的極快，約莫完全盛放也就是這半天的功夫了。

華無意收回目光，他清楚的記得，入幻境之前自己應該是在城主府中和裴正清在一處，為何醒來後卻躺在了房中。

“醒了？”

華無意勐地一轉頭，躺的太久，突然的動作導致脖頸不堪重負，安靜的房間中頓時響起清脆的一聲。

遊雲中坐在離床榻不遠處的一張八仙椅上，手中不知在把玩著什麼，沒有看向他，聲音如常，但華無意卻隱約覺出師尊的情緒有些不對勁。

他直覺有哪裡不對，蹙了蹙眉，卻仍想不起自己有什麼要防著師尊的。

“師尊……”

華無意這一覺睡得極沉，哪怕清醒過來，靈臺依然一片混沌——分裂的神魂雖然得以複合，但仍需要一段時間才能修復如初，神魂磨合的這段時間，他的思維明顯不如從前迅捷。

就如眼下的情況，他雖然能察覺出不對，但腦海中思緒混雜的宛如一團亂麻，任憑他如何努力也理不清晰。

華無意薄唇緊抿，意識和軀體就像兩個相互協作的齒輪，如今齒輪出現了錯位偏差，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讓華無意不禁皺了皺眉頭。

好在有師尊在，這種情況雖然難受，卻不至於讓他陷入危險的境地，以華無意的神魂強度，不出兩日便能夠恢復無恙。

然而眼下最大的問題，恐怕就是師尊本身。

“除了華家那些事，無意現如今還有什麼瞞著為師的事嗎？”

華無意仔細思考了一圈，在全無所獲後，搖了搖頭。

同時，心底不免泛起一絲酸澀。

在幻境之中師尊對著年幼時的自己無比體貼，溫柔之至，反倒回了現世，怎麼剛一見面便如此冷漠。

難道師尊更喜歡那副半妖的身體……

想到半妖的血脈，華無意這才覺出，剛才就感覺有哪裡不對勁，現在終於反應過來。

幻境中那一條純白色的狐尾不知為何沒有消退，反而保留了下來。

華無意心下一驚，隨即想到臨別前祝明所說的話，解開封印之後，一直被壓抑的半妖的血脈定然會產生反噬，最明顯的便是某些妖族的特徵會不受控制的顯現，等他的神魂修復後，這些小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心下稍許安定，他才有些遲鈍的想起另一件事情。

自己居然有朝一日會用這些淫穢的想法來揣度師尊。

師尊定然不是裴家主那種變態。

但除此之外，他確實想不出來為什麼師尊的態度變得如此冷漠。

那條狐尾三百年沒有見過天日，一朝重現，他還有些不太適應。

狐尾搭到手腕上，毛茸茸的觸感，倒是久違的有些新鮮。

望著半妖模樣的華無意撥弄著自己的尾巴，遊雲中眼中閃過一絲晦暗不明。

看來無意是真的記不得了，遊雲中手腕一動，藥丸在瓷瓶中相互碰撞，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這熟悉的聲音卻直接讓華無意僵在了原地。

“這丹藥，你是何時開始服用的？”

久違的記憶回籠，他終於想起來了，自己確實真有事情瞞著師尊。

忘情丹。

華無意僵硬的轉過頭去，不敢看向遊雲中的目光。

他已經琢磨出來了，遊雲中在自稱“為師”的時候，要麼是心情極好，要麼這就是暴風雨前的徵兆。

遊雲中站起身來，緩緩逼近床榻，居高臨下的看向華無意，神色莫測。

頭頂久久沒有動靜，華無意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焦躁，便偷偷抬眼看去，卻剛好撞入了遊雲中的黑沉的眼眸。

只那一眼，他心中一沉。

遊雲中低垂著眼眸，看向他的眼中蘊含的卻並非他想象的氣憤，而是一種混雜著自責的肅穆。

華無意從未見這種情緒出現在遊雲中臉上，在他心中，師尊向來心性沉穩，眉宇間永遠是氣定神閒的從容，縱然偶有枝節橫生，也只會思索如何應對解決，從不糾結於已經落定的結果。

後悔或是遺憾這些負面情緒，對於解決問題並沒有任何的助力，反而會分散思緒，影響判斷。

屋內一時寂靜無聲，窗外忽然起了風，門窗沒有關嚴，穿堂風強勁，那將開未開的鳳羽落金池被吹得凌亂，歪倒在綠葉叢中，那點若隱若現的黃色花蕊頓時又縮回到淡粉色的花瓣中。

師尊在自責什麼呢？是在後悔跟他挑明瞭感情嗎？

華無意不願細想這個問題，便別過頭去，餘光便被那盆花吸引了去，望著那風中搖曳的芍藥，腦海中無數的思緒漸漸淡去，原本便略顯遲滯的頭腦更是叫囂著要罷工，一時間竟忘了迴游雲中的話。

忽然聽到遊雲中輕嘆一聲：“罷了，你今日精神不濟，便先好生休息，我改日來找你。”說罷便轉身，竟真的不打算再追問下去。

華無意驀然驚醒，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將師尊晾在了一邊，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即便是尋常師徒之間，若是徒弟在師父問話時熘號走神，輕者被訓斥一頓，要是碰上個嚴厲些的，少不了要被罰些打掃抄書之類的雜活。

“師尊！”

見師尊真要離去，情急之下他跪起身子想要去阻攔，手指剛觸碰到遊雲中的衣帶，雙腿卻被錦被纏住，一時間失了平衡，眼看著便要往床下墜去。

不鬆手便是對師尊的大不敬，但鬆手……華無意隱約意識到，若是此時他任由遊雲中離去，也許真的會失去什麼。

不敬便不敬吧，華無意的手指絲毫沒有放開的意思。

反正從一開始，他對師尊懷有的想法，就已經是對師尊最大的不敬了。

第188章 深情

在距離地面不到三尺的距離，華無意只覺得耳畔拂過一陣清風，失去平衡的身體便已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指節用力的攥到發白，耳尖染上一層紅暈，卻執拗的沒有放手的意思。

遊雲中看著投懷送抱的愛人，眼神暗了暗，卻剋制住了想要將人擁入懷中的衝動。

早上蘇承安說的話點醒了他，他自己可以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卻不能強硬的要求華無意也是如此。

這個想法，在他看到那瓶忘情丹時，似乎得到了進一步的印證。

一瓶十顆，瓶中少了兩顆。

他們兩個人中，似乎總是遊雲中看上去更溫柔妥帖，在這段感情中佔據主導位置，而華無意則看著冷心冷情的，總是被逼到退無可退的境地，才肯流露出一星半點的真情。

然而，唯有心無牽絆者，方能對所有的判斷都保持著理性剋制，做出哪怕最殘忍卻是最佳的選擇。

程清如此，祝明如此，而遊雲中本質亦是如此。

因為無所謂，所以冷靜無畏。

反倒是看似無情之人，內心情感濃烈而熾熱，才使得他不得不將自己封鎖在冰層中，怕的就是這火苗不知哪一天便會徹底失控，將自己和對方焚燒殆盡。

一旦認準了一件事情，便執著到甚至可以稱得上偏執，從三百多年前那個荒無人煙的山間小路上，遊雲中將他自絕望的深淵中拉了回來，那簇感情的火苗便不知不覺的生了起來，哪怕是緊隨其後的是三百年的孤獨，依然沒有消解掉他心中的感情。

心頭一絲苦澀緩慢的化開，遊雲中頭一回體驗到這種感情，這種感覺於他而言很新奇，卻並不討厭，就像清茶入喉，初嘗之時只覺滿口甘甜，可細細品味下來，香氣中又難免帶了一絲清苦。

對自己的這份感情，在華無意看來是禁忌的，是悖德的，也是不被允許的，因而他寧願自請去凌絕壁閉關三年，寧願服用損傷心神的忘情丹，也不願意向自己表明心意。

而自己先前卻沒有考慮到這些，無意本來就對自己的有情，他三番兩次的有意挑逗，不亞於將他溺在理智和情感的兩端反覆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