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讓我暗中保下這幾人，但卻不以斷雲峰的名頭？”

華無意垂下眼眸，看不出是什麼態度，讓崔桓一時捉摸不透，只能硬著頭皮回了聲：“弟子拙見，還請師尊指教。”

“你的想法沒有錯，比起凌雲峰和落雲峰，斷雲峰確實勢單力薄，跟他們正面對抗，並非明智之舉。”華無意緩緩開口，崔桓剛鬆了半口氣，卻忽然又聽他接著說道，“以如今的形勢來說，你的處理並沒有什麼不妥之處。”

崔桓有些不解的看向華無意。

“但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你所說的條件皆成立的情況下。”

第203章 契機

“這看似平靜的局面不過是兩方都互有顧忌，他們如今還沒打破這層假象，並非是因為沒抓到把柄，所謂的把柄，隨便捏造幾個罪名，就足夠他們向斷雲峰宣戰。”

華無意有些嫌惡的蹙了蹙眉頭，顯然見識過落雲峰的骯髒手段。

“無論換什麼名頭保下那幾個弟子，他們都會把帳算在斷雲峰頭上。”

“那他們究竟在顧忌什麼？”崔桓追問道，雖然這話說的長他人志氣，但憑心而論，若是白重山要對斷雲峰動手，自己這一方勝算實在渺茫。

“在顧忌什麼……”華無意微眯雙眼，狹長的眼睫垂下幾分，眸中寒光閃爍。

白重山那邊，化神級別的修士，連帶他自己一共三人，大乘期長老七人，而自己這邊，唯有蘇承安一個化神修士，他年紀輕輕便繼承了宗主之位，支援他的長老寥寥無幾，大乘期的，算上華無意自己，統共也不過只有四五人。

煉雲峰那邊，雖然蕭語竹定然偏向自己這一方，但做主的畢竟還是他師尊，那小老頭兒一向是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除非有絕對把握能夠說動他，否則並不能簡單的將煉雲峰劃歸到自己這一方。

愈雲峰更是完全置身事外，素來遠離宗門內鬥，哪怕是對白重山也不假辭色，直言自家弟子身子孱弱，只懂煉丹製藥。

青霄宗之外，因著那漫天流言，幾乎所有宗門都處於觀望態度，那些交好的宗門態度倒是一如往常，但在幾乎沒有勝算的情況下，貿然將他們拉進來實在是過意不去。

而白重山卻至少有白家和裴家兩家的支援，這樣看，白重山那邊擁有著幾乎是壓倒性的優勢，可對方為何遲遲不肯出手？

“也許是在等一個契機，又或者……”

篤、篤、篤。

門口處傳來不緊不慢的三聲輕叩，華無意倏然睜開雙眼，待看清來人後，深邃的黑眸閃過一絲亮色，便想要起身行禮。

“師尊。”

“你我二人之間，還需要這麼多虛禮？”遊雲中抱著胳膊倚著門邊，見狀不在意的擺了擺手，“出什麼事了，氣氛這麼嚴肅？”

崔桓看見來人，腦子懵了一瞬，身體卻先一步動作，朝遊雲中行了個大禮：“弟子崔桓，見過師祖。”

一個兩個都死拘著禮數，遊雲中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一下崔桓，勾了勾唇角：“小師兄，好久不見。”

崔桓只覺得身上有一股力量，託著他的雙臂，將他拉了起來，這才反應過來遊雲中說的是之前為了隱藏身份，以遊嵐的名字掛名在華無意名下。

崔桓恍然大悟，難怪之前華無意一直不讓他喊師弟，原來竟是因為這樣。

他心中暗自歎服，不愧是師尊，想的就是周到，若是當時他真的喊了師弟，如今不知會是何等尷尬的場面。

那頭，華無意將事情的始末簡單的交代了一下，遊雲中接過那封書信，目光飛速略過紙張，聲音淡然的問道：“我進來的時候，你的話好像還未說完？”

華無意點點頭，沉聲道：“弟子懷疑，他們手握這麼大的優勢，卻遲遲沒有動靜，要麼就什麼我們所不清楚的顧忌，要麼，就是他們在等一個契機。”

“或許是二者皆有。”

華無意轉頭看他。

遊雲中將信紙疊好，用鎮紙壓在桌上。

“有件事情我一直想確認一下，便去了趟凌雲峰，白重山不在，我就在他房中隨便轉了轉。”

他語氣平淡，說的好像去哪個老友故交家中轉了一圈，聽得崔桓嘴角直抽。

莫說整個青霄宗了，就是全中州，隻身闖入化神長老房中如入無人之境的，也就自家師祖了吧？

“他跟程清一直有聯絡，看房中的靈力波動，最近一次大概是一個月前，如果我猜的不錯，白重山與程清的關係，應該和那個叫玉藍的少年差不多。”

“難怪白重山一直看師兄不順眼，按照師伯的說法，青霄掌門從來都只有程清一人，他自然不認師兄這個掌門，而他之所以忍下師伯，是因為那段時間程清身魂消散，而師尊你又尚在下界，他縱使心中不甘卻也不敢隨便動手。”

這樣一來，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一個月前，那也就是弟子啟程去照陵的時候……”華無意眉頭緊蹙，“也就是說，他們早就計劃好了一切，哪怕弟子僥倖從鏡花水月陣活下來……可若非師尊入陣來救，弟子根本不可能從陣中逃脫……”

他忽然神情驟變，勐地抬頭望向遊雲中，瞳孔顫動了一下，卻見遊雲中正垂眸看著自己，眉宇間一片坦然。

如果沒有遊雲中，華無意決計活不出鏡花水月陣，而那些針對他的流言就沒有了意義，程清此人並不會做無意義的事情，既然流言和青霄宗的內鬥是針對自己的，那照陵城中的鏡花水月陣豈不是……

華無意心口一窒，緩緩低下頭去，薄唇緊緊地抿在一起，手指死死的壓在扶手上，用力到指節泛白，喉頭像是哽住了什麼東西，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想要壓住洶湧激盪的情緒。

遊雲中看他這副神情，知道他已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一時間情緒激動，便轉頭對崔桓吩咐道：“你帶人去將那幾個弟子接來斷雲峰，好好安置。”

崔桓也意識到自己在這裡實在有些多餘，聽到遊雲中的安排便連忙應道。

“記著，不必遮掩，正大光明的將人帶來就好。”

崔桓怔了一下，神情肅然。

“是。”

斷雲峰這是要在明面上跟落雲峰宣戰了。

崔桓離開後，殿中再無其他人，華無意嘴唇顫了顫，想要說些什麼，卻忽然感到一雙輕輕落在自己肩膀上，將自己拉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為師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陷到愧疚中的。”

他聽到遊雲中溫潤沉緩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若是崔桓陷入絕境，你定然也不會袖手旁觀。”遊雲中的掌心緩緩撫過華無意的發頂，每一個字都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更何況，你是我的道侶，就算明知道是陷阱又如何？”

第204章 舊事

斷雲峰正值風雨飄搖之際，崔桓那孩子雖然面上不說，但舉止言行中還是多少露了些端倪，暴露了他心中的不安，華無意身為師父，是斷雲峰上下的倚仗，需得撐起一個峰主的架子來。

但在遊雲中面前，他也可以像崔桓一樣，沒有絲毫顧忌的、全心全意的依賴眼前這個人。

二人就這麼靜靜的貼了好一會，華無意深吸了一口氣，鼻間頓時充斥著令人安心的松柏冷香，心中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他仍舊將頭埋在遊雲中懷中，聲音透過紗衣悶悶的響起：“師尊這麼好，弟子真怕被慣得再也離不開你了。”

依賴是一種極為可怕的情緒，讓人明知道危險，卻又忍不住深陷其中。

柔順的墨髮在遊雲中指尖穿梭，他垂眸淺笑，忽然附在華無意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一絲紅意從耳根迅速蔓延，噌的一下在華無意臉上暈開，方才還無比熨帖的懷抱此刻像塊烙鐵一樣，他勐地推開遊雲中，座下的椅子也因為他的動作發出吱呀的一聲。

遊雲中挑了挑眉，見華無意從那些負面的情緒中跳出來，目的既已達成，他也沒有再進一步的煽風點火，而是抱著手臂，好整以暇的看著他。

人非聖賢，哪怕是帝王將相，都需要互相扶持，偶爾的依賴沒什麼不好，一味地抗拒依賴，反倒會耗損更多的心神。

華無意別過頭去不肯看他，聲音重新恢復清冷，卻難免帶了點不自然；“師尊方才說白重山心有顧慮，同時又是在等一個契機，這契機大概就是程清的指令，但他心中的顧慮從何解釋？”

最開始還有些彆扭，但說到最後，眼神已然徹底平靜下來。

遊雲中讚許的看了他一眼，便順著他的問題回道：“白重山那邊有三名化神修士？”

“不錯。”

“白重山知道我的存在，為師雖然受天道限制，壓制了境界，但對上個化神修士，應該不成問題。”

他說的輕鬆，但修為境界一旦到了達成化神這個地步，每一個小境界都可謂是天差地別，有人終其一生也只能卡在大乘期的門檻上，而入了化神期，更是千年都難得再有寸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