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遊雲中斂下眸子，低聲吟誦了一段祈文，唇齒之間每個字都極為晦澀玄妙，華無意離得近，那祈文傳入耳中，心頭忽然沒由來的一墜，那突如其來的不適感令他唿吸一滯。

並非是生理上的不適，而是源於一種不屬於同一層次的壓迫感，強大到令人生不起一絲反抗的想法。

未戰而先怯，乃兵家大忌。

遊雲中忽然牽過他的手，一道靈力注入華無意的體內，漸漸驅散了這種不適感。

他念完最後一個字，那枝桃花忽然無風自動，在石縫中輕輕搖了搖，灑出星星點點的淡粉色光芒，那光點騰升起來，在半空中逐漸凝出一個人形來。

看來成了。遊雲中偏過頭來，輕聲替華無意解釋：“祈祝之法，和青霄的法子差不多，不過這個更巧妙些，我給稍微修改了一下，傳過去的機率要比青霄的法子高很多。”

說到這，華無意忽然手心被人捏了一下，接著就感覺到一陣清淺的松柏香氣將他包圍起來，向來溫和淡然的聲音裡竟然前所未有的多了一絲……委屈的情緒。

“無意從前，從來沒有主動聯絡過為師。”

“我……”

華無意嘴唇動了動，正糾結著如何回答，卻瞥見了遊雲中含笑的眸子，正好整以暇的望向他，頓時反應過來自己被捉弄了，沒好氣的剜了他一眼，沒有半點威脅，倒是有幾分撒嬌的意味。

半空中那道身影凝結成形，是個俊俏的年輕人模樣，但修仙者普遍面容姣好，想用外貌來判斷年齡無疑是痴人說夢，哪怕看上去是個七八歲的小童，可能真實年紀加上三個零都打不住。

“何人在強召本君？好大的膽子！”

來人語氣冷淡，明顯透著幾分不善，雖然只是一道分身，卻也能借此推測出本體的強大。

那人原本冷著一張臉，卻在看到遊雲中的面容時，瞳孔微微一縮，怒意全消，渾身上下高冷神秘的氣質頓時維持不住了。

“雲中？”

遊雲中仰頭望向那人，雖是仰視，氣勢上卻半點沒有落了下風。

他微微一笑：“好久不見，青巖。”

此人正是他在上界的好友青巖。

青巖恍然的點了點頭，瞭然一笑：“我就說，究竟是那個膽大包天的，敢寫那麼一篇祈文……原來是你。”

華無意實在好奇，不由得出言問道：“敢問仙君，我師尊究竟寫了些什麼？”

“大意就是威脅我立即前來，替他締結緣契，晚了就要砍了我這株分身……別說是祈文最基本的懇切謙卑了，他全文連個請字都不曾用過。”

青巖原本為人也很溫和，一開始慍怒冷淡的語氣，也純粹是被那篇祈文的用詞給激怒了，想要看看究竟是誰這麼膽大包天。

“若不是這麼寫，你今夜這麼忙，怎麼會理我的祈祝？”

青巖是異界三生石上化生為人，修行的法門跟中州修士略有不同，乃是依靠姻緣祈願的力量，這株桃樹就是他的一道靈力化身。

“也就是你敢這麼做。”青巖無奈的搖了搖頭，忽然怔住了，勐地抬起頭來，目光中是難以掩飾的震驚，明晃晃的看向華無意，“你說……雲中是你的誰？”

他又扭頭問向遊雲中：“你要跟誰締結緣契？”

無數問題湧到嘴邊，卻不知從何問起。

“你當初匆匆忙忙下界來，攔都攔不住……”不是為了你那寶貝徒弟？

“怎麼現在……”忽然找了個道侶？

“但他又喊你師尊……”

難不成……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道侶。”相比於青巖的欲言又止，遊雲中語氣十分淡然，彷彿早就料到對方是這種反應，並不隱瞞，“也是我的徒弟。”

“無意，這是青巖，我在上界的好友。”

“仙君。”華無意朝青巖遙遙一拜，神情坦然。

青巖倒吸了一口涼氣，手指顫了顫，對著遊雲中屈了又伸：“雲中你……”

第218章

“同性相戀已是逆天，更何況你們還是師徒，師徒亂倫……你這麼做，讓你徒弟以後如何自處？”

青巖皺著眉頭，這孩子看上去恭謹溫順，半點沒有遊雲中心機深沉的模樣，他便下意識的以為是遊雲中主動引誘，滿臉的不贊同，原本溫和下來的聲音又冷了起來。

雖然緣契不分性別身份，但是身為朋友，青巖卻忍不住多嘴了兩句。

這段感情不會被人看好，這件事情華無意一開始就心知肚明，他最大的心願，只是能夠和師尊在一起，至於有沒有名分，有沒有人祝福，都是奢望。

但既然這件事情如今已經鋪開在別人面前了，他也絕沒有後縮的道理。

華無意上前一步，抿了抿嘴唇，聲音有些乾澀：“其實是我先……”

剛開口，遊雲中的手指貼了上來，將他未說完的話都堵了回去。

“枉為人師？誤人子弟？為老不尊？隨你怎麼說，就當你誇我了。”遊雲中聳了聳肩，比起其他兩個人來，顯得無比淡定，他微微一笑，“最後一個算了，你可比我老多了。”

“但仙途漫漫，一味地守著這些死板的規矩，反而對真心人冷眼旁觀，這樣的事，我做不來。”

“至於他人的言論……”遊雲中眼神閃了閃，唇角勾了一下，卻沒再繼續說下去，“無論如何，只要我還在，那些人便傷害不到無意。”

細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一道透明的結界，卻將熱鬧的氣氛完全隔絕在外，雨後潮溼的泥土帶著一絲淒冷的味道彌散開來，直往華無意鼻子裡鑽，刺的他鼻子酸酸的。

這些責備雖是對著遊雲中，可樁樁件件，都是原本會對遊雲中造成的影響。

遊雲中面不改色，連嘴角的弧度都未曾變過，對青巖責備的目光視若無睹。

忽然手腕被人攥住，遊雲中一愣，偏過頭去發現華無意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卻逐漸冷靜了下來。

“仙君，此事怨不得師尊，是我動情在先，對師尊心懷叵測，仙君如果要責備，請只譴責我一人就好。”

白衣真人目光灼灼，言語中極盡誠懇謙卑，但態度上卻一點不肯讓步。

青巖一怔，片刻無奈的搖了搖頭：“你們這樣，倒叫我像那棒打鴛鴦的惡人。”

“雲中你真是，每回下定決心的事，總是半點不聽勸。”他苦笑了一下，朝遊雲中的方向隔空點了下，“你不顧一切要下界的時候是，現在也還是，我這回算是徹底記著了，以後就不用白費力氣了。”

“早該知道的。”遊雲中笑了笑，將華無意的手牽的更緊了些。

“你該知道，經我之手結下的三生契，神魂相牽，非死不離，若是日後要反悔，沒有半點可能。”青巖並非恐嚇，身為三生石化生，他親手結下的緣契，要比其他的更為牢嚴苛，“我不善於打架，但於此道莫說下界，上界都不一定能找出第二個比我更加精通的，我勸你考慮好，不要一時上頭。”

他倒也不是對遊雲中的人品不信任，雖然……青巖的目光在這對親密無間的師徒身上來回逡巡，扶額淺嘆。

雖然沒有從前那樣信任，但他卻相信對方做不出主動背叛的事來。

但感情一事誰也說不準，日久天長，感情破裂並非一定要有他人插足，或許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又或許只是單純的分道揚鑣，誰也預測不到未來究竟會發生什麼。

“你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你也為小徒弟考慮一下吧，就……”青巖欲言又止，但在場的人都不是蠢人，自然懂得青巖沒說完的後半句是什麼。

“小徒弟你也勸勸你師尊啊。”青巖轉頭看向華無意，卻見他眼中“恭謹溫順”的好孩子眼神平靜，跟他師尊如出一轍的不可動搖。

“我信師尊。”他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自己先前真是瞎了眼，這小徒弟絕對是遊雲中一手教出來的，面上看著好說話些，面下卻是一樣固執的像塊石頭。

“快些吧……快沒有時間了。”

遊雲中斂下眼眸，壓下眼底翻湧著的複雜情緒，低聲嘆了一句什麼，餘下半句飄散在風中，再度抬眼的時候，已經蓄上了往日一樣溫和的笑意。

“祈祝之術快結束了，你莫非是一直暗戀我，這才百般阻撓了。”

遊雲中彎了彎眼角，笑容如沐春風，口中卻毫不留情。

“別做夢了。”

三生契伴隨著青巖大大的白眼，打入二人體內，白光漸消，身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心念一動，神魂浮動，一道白色紋路在神魂上若隱若現。

神魂不死，緣契不消。

青巖自認脾性修養極好，今晚卻屢屢做出與修養截然相反的行為，索性轉了個話題，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你要結緣契，在你們這小世界直接結契便好，為何非要喚我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總不能是專程要跟我炫耀一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