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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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語竹看不下去這人磨磨唧唧,忍不住開口說道:“曹供奉直接說明地方就好,今日其他人不在這裡,想必是皇帝那邊有什麼大事,如果我所料不錯,應該是楊長老那邊帶人進宮了吧?再磨蹭下去,小皇帝若是治好了,功勞又算在楊崇德身上,若是治不好……”
他有意拖長了腔調,似笑非笑的看向曹睿。
曹睿一咬牙,也不管什麼禮數不禮數了,張口說道。
“那人如今在周尚書府中,今日休沐,長楊宮面聖,周尚書那邊必然不會入宮。”
————
永安巷,尚書府。
尚書府後院深處,繞過大片花木,穿過一道月洞門與一道寶瓶門,才見到遊廊盡頭一處隱蔽小院。院牆不高,卻被假山遮得嚴嚴實實,外頭聲響傳過來只剩窸窣。
院中幾株老梅斜倚著雲牆,紅梅映雪,寒香淡淡的瀰漫在空氣之中。地上的青磚小道覆了一層薄薄的青苔,子時落了雪,原本應該掃雪的丫鬟不知是不是忘了此處,並沒有破壞那一層薄雪,昨夜被雪打落的殘梅靜靜地躺在地上,儼然一派與世無爭的景緻。
如此靜謐安寧的氛圍,偏生在此時被人破壞殆盡。
一人怒氣衝衝的推門而出,沒有絲毫憐惜的,鞋底狠狠地碾在落梅上,一不留神被底下的青苔滑了一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那人看上去約莫已是古稀之年,身形清瘦,顴骨突出,鬚髮皆白,下頜留著修剪齊整的山羊鬍須,一身赭色長衫由上等雲錦製成,在雪霽後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極淡的暗紋,貴氣逼人。
原本應該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但這老者身上此時卻充滿了暴戾的氣息。
他提著一柄象牙色的雕花拂塵,怒氣衝衝的衝到門口去。
卻被一家丁模樣的黑臉壯漢攔住了去路。
“滾開!我要離開這裡!”
拂塵揚起,作勢要抽向壯漢,卻在最後一刻收住了力氣,拂塵絲堪堪停在壯漢的面前。
那鐵塔般的壯漢卻像是早已習慣這一幕一樣,面無表情的做了個請的手勢:“曲先生,請回吧。”
那個被壯漢稱作曲先生的老者卻不死心,從懷中掏出兩錠金元寶,要往壯漢的手中塞去。
“這位兄弟,你就行行好,通融一下,放老朽離開這裡吧!”
說到最後,聲音中幾乎透著哀求的意味。
但那黑臉壯漢鐵面無私,將曲先生塞給自己的金元寶又推了回去,義正言辭道:“小的也只是在尚書府裡當差辦事,只聽命於尚書大人,曲先生不要再為難小的了。”
眼看著這軟硬不吃的男人說完話轉身就走,一點餘地不留,曲先生氣的吹鬍子瞪眼,卻拿對方半點辦法都沒有。
那壯漢只是個築基期的修士,放在名門大派裡連個執事都當不了,卻將曲先生攔在這一方小院中,但凡有一隻腳踏出了門,下一秒就能看到這不知從哪個地縫兒裡鑽出來的壯漢。
因為這看似仙風道骨的老者,是個半點靈力都沒有的普通人。
“真該死!早知道就不該貪那一點錢!”
他的肺都快氣炸了,卻只能憋屈的往回走,走了兩步,又不甘心似的轉過身去,想看看能不能瞅個壯漢不在的機會熘出去。
結果一轉頭,原本空無一人的青磚小道上卻赫然多了三個人。
為首那人一身青衣,不過二十歲的樣子,身姿挺拔如山間松柏,一雙極黑的眼瞳裡含著淺淡的笑意,眉目溫潤清秀,帶著不符合這個年紀的沉穩從容,看上去很好說話的樣子。
曲先生轉過頭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對方收回手來,那手腕上黑白交繞的手串上,一顆瑩潤的玉珠隨著少年的動作從袖中垂了下來,襯得手指愈發的清雋好看。
他揉了揉眼睛,難道自己真的被關出來幻覺了?怎麼感覺面前的空間扭曲了一瞬間?
身後半步跟著一白一藍兩個青年,分明比這少年大上許多,卻甘心於隨侍在側,藍衣青年生的風流倜儻,一雙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手持一柄摺扇,大冷天的也不忘故作風雅的扇上兩下。
白衣那人雖然神情淡漠,長得宛如天仙下凡,曲先生雖然活了七十多年,也沒見過這般標緻的人物,眼睛黏在這人身上扒不下來。
“你……你們是誰?怎麼闖進來的?”
他心中警鈴大作,那周尚書不是說這裡十分安全隱蔽,除了他別人不會找到這裡來的嗎?甚至為了掩人耳目,還將他關在這個院子中,又外院造了個替身,生怕外人發現他的蹤跡。
那些家丁護院呢?沒有一個人發現他們嗎?
曲先生攥緊手中的拂塵柄,牙齒在嘴中打顫,也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面上雖然極盡努力想要冷靜下來,手指的顫抖卻騙不了人。
他乾的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周尚書家大業大,又有女兒在宮中為妃,哪怕是皇帝發現了真相之後,想要動他都得掂量三分。
但他只是個孤家寡人的江湖騙子,無論是被誰發現,他都落不到一個好下場。
這才是他想要偷偷熘走的原因!
第79章 尊重
“噓,”遊雲中對他比了個安靜的手勢,“看起來你挺怕外面那個人的,你也不想聲音太大把他驚動吧?”
雖然他早已設下了隔音結界,但眼前這個所謂的“高人”卻並不知道這一點,聽遊雲中這麼一嚇唬,頓時噤若寒蟬。
“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曲先生壓低聲音,聲線嘶啞。
他為了維持世外高人的形象,大冬天的還只穿著單薄的衣裳,只是在室外待一會兒還好,此時一直站在雪地裡,鼻頭不免被凍得通紅,喉頭處好像堵了一塊什麼東西,就像他的心結,懸在半空上不去下不來。
“阿嚏。”
隨著一聲響亮的噴嚏,兩行清涕流了下來。
噗——
蕭語竹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惹得三人齊齊看向他。
摺扇刷的一聲展開來,扇面的蘭草遮住了他忍俊不禁的俊臉。
“抱歉,小師叔。”
“語竹,注意尊重老人。”遊雲中漫不經心的出聲責備。
聽聞此言,扇上墨蘭止不住的東搖西晃,那柄十六骨折扇只能遮住他的口鼻,卻忘了遮住他笑彎了的雙眼。
他和師兄都是三百多歲,小師叔本人更是八百多歲“高齡”,結果現在他竟然從年歲最大的小師叔的口中聽到“尊重老人”四個大字。
離譜程度跟化神強者拿劍指著一個築基弟子,說我們要以理服人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八百歲的少年絲毫不在乎三百歲的青年心中如何腹誹,對著七十歲的老人比出一個請的手勢。
“我們進屋談?”
曲先生求之不得,連客氣都不帶裝一下,遊雲中話音未落,他便轉身快步走入屋中,步伐之急切跟他想要逃出小院時有的一拼。
一個怕死又貪財的普通神棍,究竟是怎麼治好了連長楊宮都沒束手無策的病?
“說吧,是誰指使你這麼做的?”
屋內,四人對坐桌前,曲先生的底細已經被他們看透了,索性也就不端著那一派世外高人的架子,那柄用來裝模作樣的拂塵被他丟在一邊,長袖一擼捧起熱茶一飲而盡,體內的刺骨的冰寒才稍微有一點緩解。
滿是褶皺斑點的手抹了一把嘴邊的茶漬,不知是不是因為回到了自己的地盤底氣足了不少,還是因為看為首的遊雲中面色和善,看上去像個講道理的人一樣,曲先生眯起眼皮耷拉的眼睛,眼珠子滴熘熘的轉了幾圈,露出一個討好的笑臉。
“大人,老朽看你為人正直和善,想必不可能做出拿老朽性命相威脅的事情吧?”
“哦?”遊雲中面色不變,淡然開口,他倒是想知道這人還有什麼花招要耍。
曲先生嘿嘿一笑:“大人您也都看到了,老朽就是個普通人,根本不懂您們仙人的那些法術,不過是靠著幾分察言觀色,在那些達官貴人面前討口飯吃,全沒想要搭上自己這條爛命的。”
“老朽確實是得人指點,才醫好了皇帝的病,也是按照那人吩咐,叫他們給皇帝廣納後宮的。”
他毫不掩飾的直接說明真相,但這些遊雲中大概都能夠猜到,他此行最重要的是從這老神棍口中撬出背後之人的身份。
或許這人也跟失蹤的謝知有關聯,甚至跟那錯亂的天道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但曲先生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一樣,故意停在這裡不講,捋著自己的一撮鬍鬚,捧起茶杯來,裝作風雅的想要淺啜一口。
杯盞剛捧到嘴邊,忽然砰的一聲化為齏粉,杯中滾燙的茶水沒了杯子支撐,頓時化作漫天碧綠的雨點落了他一身,燙的他尖叫一聲,從椅子上蹦了三尺高。
“……小師叔,不是說要尊重老人的嗎?”
蕭語竹著重強調了那四個字,但卻沒有一點想要幫忙的意思。
遊雲中淡淡的掃了他一眼,指尖還有未散去的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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