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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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沒資格。”
遊雲中一字一句的說道,言語間是不加掩飾的輕蔑。
同時,他的腳步向右前方挪動一小步,擋在華無意身前。
“本座的師尊只有兩個徒弟,你,算是什麼東西?”
他性子溫潤隨和,對待誰都是平靜客氣,華無意是第一次從師尊的口中聽到如此刻薄的語言。
像是在故意激怒玉藍一樣。
“你!”
玉藍心中隱秘的創傷像是被人勐地掀開,暴露在陽光之下。
他一直遮遮掩掩的當做那道疤不存在,一直在心中欺騙著自己,卻沒發現在皮肉之下那創傷早已腐爛發臭,早就到了連自己都瞞不住的地步。
而現在,被人堂而皇之的公之於眾。
玉藍的臉燒的通紅,不知是羞恥還是憤怒,亦或者兩者都有。
遊雲中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滿了憐憫,彷彿不是在看一個生死相搏的敵人,只是路邊一條野狗,明明被人頭也不回的拋棄了,卻還舔著臉無名無分的跟上去。
“本座和師兄皆在青霄弟子名錄上,跟程清之間,生死皆有一線因緣相連相牽,你呢?”
他的眉壓得很低,右手按在問道的劍柄上,腕間玉珠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目光流轉之間,唇角流露出一點玩味的笑意。
“真是可憐。”
“你不會,連叫他師尊,都不被允許吧。”
“你住嘴!”
玉藍被氣的止不住地顫抖著,原本單薄的身軀彷彿被大風摧搖的一株弱柳,遊雲中的每一句話都恰好落在了他的心坎上,變成了更大的風暴向他席捲而來。
被憤怒衝昏頭腦之前,他腦海閃過一絲清明。
先生曾說,不要靠近他。
他先前還十分不屑,尤其是用了先生賜予的結界後,更是肆無忌憚的將先生的叮囑拋之腦後。
這結界哪怕是化神期修士,一時半會都無法破解,他在這結界之中就是絕對安全的。
但是離開了結界,他就什麼都不是了。
前腳剛踏出結界半步,全身沸騰的血液瞬間凝固起來。
玉藍感到無限的劍意將他層層包圍,每一道鋒銳都直至自己的周身大穴,他相信,只要自己敢稍微動任何一下,這無匹的劍意就會瞬間將他穿成刺蝟。
玉藍的貝齒死死的咬住下唇,目光如刀,恨不得從遊雲中身上宛下一塊肉來。
“我就說,先生教出來的弟子,怎麼會跟那些世家公子一樣迂腐無趣。”
那人身上的刻薄惡毒的假面,在他踏出結界的那一刻就悄然破碎。
身後一陣勁風,金石相撞迸發出一片火星,伴隨著一陣白煙騰昇,不用回頭他便知道,青瀾石破碎,陣紋已毀。
偷天換日陣的光芒徹底暗淡下去,再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月光偏斜,奪取真龍紫氣的最好時機已經過去,玉藍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不可抗拒的恐懼。
他該如何回去面對先生。
這個念頭升起的一瞬間,連他自己都忍不住嘲諷的笑了。
他哪裡還有活著回去的可能?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指的是人感覺自己要死的時候,說出的話無一不是發自本心的。
玉藍的本心如一團濃墨,說出來的話自然不可能是什麼好話。
他身前是遊雲中,身後抵著流雲劍的劍尖,忽然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遊雲中的眼皮跳了一下,預感到對方口中定然吐不出什麼好話來。
玉藍沒有回頭,淡淡開口:“你跟你師父相處這麼久,從未見過他這幅樣子吧?”
他在對華無意說話。
陰暗無情,詭譎善詐,抓住一點痛處毫不留情,句句直指滲血的傷口。
這究竟是假象,還是溫潤外表下偶然暴露的真實?
“至少我見過的那些大家公子,從來說不出這種話。”
華無意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
玉藍的舌尖舔了一下嘴唇,舌尖赤紅,虎牙森白,他朝著遊雲中抿唇一笑,天真無邪的小動作中透著幾分妖冶的美感。
“師兄,其實我們才是一路人。”
他的眼中閃過一抹赤色,眸光中含著蠱惑的意味,慢慢扭動起自己過於纖細的腰肢。
華無意生的容貌無雙,無出其右,但玉藍跟他的俊美還是不一樣,他有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魅惑。
天閹之體的他配合魂玉功,對天底下任何一個男人都有著無法抵抗的吸引力。
遊雲中眸光淡淡,拇指摩挲著腕間的那顆瑩潤的玉珠。
風聲吹動薄紗簾幕,紅燭燃到了盡頭,燭臺上盡是紅豔的燭淚,宛如心頭泣血,一縷青煙從燒黑了的棉芯頂端飄逸而出,被風稀釋淡去,像就此斷了的緣分。
第111章
“其實先生他從未怪過你的,他心中一直記掛著你,只要師兄你肯給先生認個錯,先生一定會既往不咎的。”
遊雲中的眼神閃了閃,玉藍感覺周身鋒銳的劍意往後退了幾寸。
玉藍乘勝追擊,目光中有了一絲竊喜。
“先生曾跟玉藍說過,放眼整個中州,唯有師兄你能夠跟的上他的步伐,也唯有師兄你,能夠在他心中佔據一席之地。”
“我不行。”他的話鋒一轉,偏過頭去,眸子在華無意身上轉了個圈,好似美人輕嗔,“你也不行。”
華無意的唇緊緊地抿住。
他有點相信這二人師出同門了,同樣都能精準的揭起別人的傷疤,再往上面狠狠地插一刀。
“師兄,因為天賦異稟而被那些蠢人當做異類,周旋於他們無聊的紛爭之中,想必你也早就受夠了吧?”
他抬腳向前邁出半步,劍風沒有在他身上刺出上百個窟窿。
“我……弒師,程清還能原諒我?”
“如何不能?師兄你不過也是被人蠱惑罷了,本來跟你沒有一點關係的,而且先生憐你,必然不會重罰你的。”
“程清跟你說了這麼多?”
遊雲中的眼中暗光劃過。
“他的眼中若是隻有我和他,那謝知算什麼?”
謝知早他幾百年拜入程清門下,若是程清眼中只看得上他,為何還要收謝知入門。
“謝師兄啊……”感受到劍風的殺意不再明顯,玉藍的動作也越發的大膽,他的指甲留的有些長,壓在紅唇上,不重的力道就能留下一個邊緣清晰的印跡。
“他不過是……”
遊雲中眸光一凝,手下撫動玉珠的速度也慢了下來,靜靜的聽著玉藍的回答。
卻沒想到,玉藍仍然有所防備,笑嘻嘻的往前跳了一步,全然不顧身後來自流雲劍的威脅。
如果能夠說動遊雲中,那他這個大乘期的小徒弟也就不足為懼了。
玉藍的手本來想要撫上游雲中的面頰,卻被一道毫不留情的劍風盪開,對方的眸子也由本來的有所動容重新變得冰冷起來。
“說話。”
“師兄可真兇,一點都不憐香惜玉,玉藍好怕。”
劍風雖然兇狠,但卻沒有傷他分毫,因此玉藍只是手中一抖,面上笑意卻絲毫不減。
柔荑在空中調轉方向,落在了遊雲中的肩膀上,玉藍的身形輕薄如燕,手下輕點,藉著力氣旋至遊雲中的身後,腦袋從他的肩後探出來,挑釁似的看向華無意。
遊雲中的手指輕捏掌心。
“謝師兄的事情,不如就等師兄隨我回玉容教中,由先生親自解釋給你聽,如何?”
“他怕是根本沒告訴你吧?”
“師兄你不必激我,只是此事事關重大,這裡還有外人呢。”玉藍的目光特地在華無意身上停留了一瞬。
“無意是我的徒弟,不是外人。”
“師兄此言差矣,我隨先生四百年,先生都沒有收我入門,他,憑什麼?”說到這時玉藍的笑意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笑意盈盈的模樣,“先生不會認他的,不然也不會……”
不會怎樣?
遊雲中本以為這個少年只不過是程清一時興起的玩物而已,沒想到對方居然真的知道不少內幕。
要不要將計就計?
遊雲中在腦海中飛速計算著可行性,跟他回去是解開這些謎團的最優解。
然而,所有的計算,在觸及華無意眼底的一絲黯然神傷後,轟然破碎。
去他的最優解!
腳尖點地,旋身轉胯,問道劍光大放,宛如月華如練,平陸生瀾,像是等這一劍已經忍耐了大半夜。
玉藍沒有防備,被劍光斬了個正著,護身符直接化作飛灰,胸前劍傷濺起的血花落在他穠麗的臉龐,眼中被不可思議的情緒盡數填滿。
“你……”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玉藍自覺自己的說辭並沒有什麼漏洞,他善察人心,遊雲中的各種細微的表情盡數被他掌握於心,從剛開始的冷漠,到被那些蠢人孤立的黯然,再有可能被先生原諒的驚訝,以及最後的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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