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在看到他帕子上的血跡之後，氣焰頓時被壓了三丈，問責的語氣也沒之前那樣氣勢十足了。

“那個……你的傷還沒好啊。”

“唉，畢竟在下論修為不如小師叔，論神識不如小姑奶奶你，受點傷也是理所應當的，好在幸不辱命，沒辜負了小師叔的囑託。”

眼見著李雁姿的火氣又下去了三分，蕭語竹乘勝追擊，演技堪比戲班裡的臺柱子，一雙丹鳳眼中黯然的真切，簡直到了聽者傷心聞者落淚的地步。

“唉，在下一路修行順風順水的到了合體期，還從未體會過穿心之痛，如今略略體驗了一把，方才知道人生的大好光景，著實沒必要被眼前的些許流言蜚語一葉障目。”

蕭語竹持著摺扇，輕輕拭去那本就不存在的淚水。

“況且，那些流言蜚語，也只是因為對雁姿姑娘你感激涕零，面對那樣強悍的對手，卻為了在下奮不顧身，這才一時激動沒轉述準確，叫他們聽差了去。雁姿姑娘你不會責備在下吧？”

第116章 分離

濃濃的茶味兒幾乎要溢位來了，遊雲中都有些聽不下去，偏偏李雁姿就吃這一套。

她已經徹底沒了之前的怨氣，滿滿的都是對蕭語竹的心疼。

“哎呀你別說了，你也是為了保護我，不然你跟著阿嵐他們，肯定一點事兒都沒有，說到底還是我太弱了，不僅沒能保護好家人，還連累的你也……”

眼見著李雁姿陷入低落的情緒，遊雲中經過時毫不客氣的一巴掌按在了蕭語竹頭頂。

“差不多得了。”語氣中充斥著淡淡的警告。

蕭語竹也知道自己玩笑開大了，有些手忙腳亂的去安慰提及了傷心事的李雁姿。

好在李雁姿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蕭語竹又會說話，很快就將人安慰好了。

內心輕唿了口氣，心中發誓下次堅決不能再讓人戲弄小姑奶奶了。

摸了把不存在的虛汗，抬起頭來他忽然感覺到有哪裡不對勁。

“小師叔，師兄他人哪裡去了？從前他恨不得整日貼著你片刻不離，怎麼今日沒見著他？”

遊雲中站在門口向外東邊望去，積雪掃在路邊，隨著天氣回暖，都化成雪水，偶有馬蹄飛踏而過，濺起一地泥濘，打在路旁的桃花枝上，惹得淡粉色的花朵不住搖動。

街上行人三三兩兩，都各自有明確的目的方向，大白天的，極少有人在永寧街停留。

他今日換了件淡青色的大袖長袍，沒有刻意的隱藏身形，半邊身子隱在陰影裡，整個人脫去了常見的少年感，屬於鶴歸真人的壓迫感就強了許多，身姿挺拔如屹立於山間三千年的雪松，雙手籠在袖中，單看背影竟無端覺得有幾分孤寂。

平日裡小師叔總是以少年的身形同他們打趣玩笑，漸漸讓他們都忽略了，這才是符合一個飛昇上界的天才宗師該有的氣質。

孤身立於高崖之上，獨行於大道之中。

倘若最開始蕭語竹遇見他時是這般形象，那些笑鬧的話肯定不會那麼輕易的就說出口。

師兄若是真傾心於這般人物，恐怕未來的路不會十分坦蕩。

蕭語竹在心中替自己師兄捏了把汗。

“他去華家了。”

遊雲中輕聲開口，斂下眸子。

“這……師兄為何不等我們一起？是什麼事情如此緊急，竟要師兄獨自前往？”

事情緊不緊急倒不清楚，但肯定有這孩子躲著自己的成分在裡面。

這事倒是天大的稀奇，蕭語竹都看在眼中，他師兄恨不得天天跟小師叔粘在一起，以前他還只當是師徒二人關係好，現在他自認看破了那層窗戶紙，沒想到師兄反而主動疏遠了小師叔。

難道是師兄表白被拒了？

但為什麼小師叔卻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慾求不滿的鰥夫感？

以華無意表現出的模樣，他實在是想不到事實其實是他小師叔被人甩了。

蕭語竹看向遊雲中的目光一片複雜。

“別多想，有些急事。”

無意既然極力瞞著其他人，他自然要替他遮掩一些。

他想起今早華無意來向自己辭行時的情景。

白衣青年一身齊整，流雲劍擦拭光潔，一看就是有備而來，身上裝備齊全，叫他完全挑不出錯來。

“如今程清前輩一事牽扯多方勢力，師尊一人恐怕分身乏術，弟子出身照陵華家，願為師尊前往探查分憂。”

“你自己？”遊雲中在低頭寫字，他沒有用靈力墨跡，似乎只是在單純的習字靜心。

身後的窗欞透過點點光斑，落在他微微俯身的背上，落在他手下的淡黃宣紙上。

“是。”他的頭低的更低。

遊雲中沒有作聲，就在華無意以為他不會同意時，他卻忽然朝自己招了招手。

“過來。”

華無意遲疑了一下，還是聽話的走到了遊雲中身邊。

“幫為師磨些墨來。”

遊雲中沒有抬頭，似乎全副身心都集中在手中的狼毫上。

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華無意收起流雲劍，拈起硯臺上的墨錠，取了些清水，開始細細研磨。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墨錠劃過硯臺發出的細微聲響，隨著絲絲縷縷的墨汁從墨錠釋入水中，華無意竟有些恍惚，思緒晃晃悠悠的飄回到了三百年前的斷雲峰上。

在華無意的印象裡，除了最開始斷雲峰初見那次，遊雲中極少會選擇閉關，除卻必須要親自下山處理的要緊事外，他閒暇時候大多都是在擺弄些跟修行毫不相關的雜事。

比如散步，比如侍弄院外那叢竹子，偶爾從山下淘幾本所謂的武林秘籍，看得倒也津津有味。

看到有可圈可點的地方，他還會一時興起的在秘籍上修修改改。

往往那些狗屁不通的地方，經過他這麼一改，還真能配得上書封上的那個唬人的名頭。

華無意抱著課業來找他批點的時候，正巧遇上他伏案懸筆，摩挲著下巴正在思索，思索的還極為入神。

身旁的硯臺中空空如也，墨錠沒了蹤跡，他手下那本書滿是勾畫標註，想來是寫到興處，忘了墨錠沒了。

小無意以為師尊在處理什麼宗門大事，沒敢出聲打攪，噔噔噔跑到書櫃邊翻找墨錠。

等他拿著墨錠走到遊雲中身側時，定睛一看，才發現對方手中哪裡是什麼緊急要事，那分明是他準備忽悠煉雲峰那位蕭師弟的假秘籍。

那個蕭師弟一直纏著他，要見識一下師尊提筆的絕世功法，他纏不過對方，卻又私心不想給對方，假冒鶴歸真人親筆這一對策湧上心頭。

小小的華無意哪有現在這種定力，看著自己仿冒師尊筆跡杜撰的“絕世功法”，臉上紅熱的都能給雞蛋蒸熟了。

啪嗒一聲，手中墨錠沒有拿穩，落到了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無意來了？”

從對方踏入他房門的第一刻他便注意到了，目光落在華無意抱在胸前的書卷，自然而然的接了過來。

華無意來的時候就身體纖弱，又被他散養了兩個月，此時瘦瘦小小的，如今好不容易養回了點肉，身高沒比遊雲中的書案高多少。

華無意慌忙想要去撿拾滾落到桌下的墨錠，因為有些著急，太早直起了上半身，一不留神，後腦上徑直往桌底板下磕去。

然而卻沒有一點想象之中的疼痛。

第117章 送行

遊雲中的手掌墊在他的後腦杓和桌板中間，華無意半蹲在地上，從他的角度向上看去，能夠看到師尊光影分明的下頜線。

師尊的頭又垂的低了些，他又看到了那雙濃深如墨的眸子。

眸子裡是淺淡溫和的笑意。

“這麼著急做什麼？”

“弟子……弟子怕摔壞了師尊的墨錠。”

被那雙眼睛盯著，華再加上心中有鬼，無意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瞎扯了什麼。

“哦？”遊雲中的聲音提高了一度，故作高深的語氣裡摻雜了一點調笑意味，“我還以為你是看到了什麼意外的東西。”

他朝著華無意伸出手去，青色衣袖鬆散的堆在腕上，本就顯得肌膚瑩白如玉，恰好有一塊光斑打在他的手腕上，襯得那塊皮膚愈發的白皙透亮。

華無意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塊光斑所吸引，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站起身來。

站在遊雲中和書案之間，不多不少，離書案三寸，離遊雲中三寸。

遊雲中的手指搭在書案邊緣，想要擺脫這個困境，要麼開口提醒對方放自己出去，要麼頭一低從對方手下鑽出去。

華無意太緊張了，如果他回頭看向身後就會發現，遊雲中的另一隻手才將他從桌下拎起來，此時正隨意垂在身邊。

他沒有堵死華無意的路，是華無意的眼中只看的見這一條。

這距離有點太近了，原本清淡的松柏香氣一股腦兒的往華無意鼻腔裡鑽，腦子裡混沌著冒出了火星，被添進的木柴點燃，燒的愈發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