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原地化作一道青煙消失不見。

她那日對程清說的話並非一時意氣，漫無目的的仇恨忽然有了方向，她懈怠了兩千年的修行終於有了努力的理由。

“只是區區幾日，她的進步居然這麼快。”

蕭語竹歎為觀止的搖了搖頭。

“雁姿的父親在臨死之前，應該是把所有靈力和神識都灌注到了她身上，再加上她本就天賦極佳，進步飛速也實屬正常。”

遊雲中看向李雁姿離去的方向，緩緩說道。

跟他們這些天賦妖孽比起來，自己屬實有些太過尋常了，心智如果不堅定，待久了怕是要產生心魔。

蕭語竹輕搖著扇子，問道：“小師叔你是希望她在仇恨中成長，還是就此忘掉仇恨，雖然缺失的少年不會再補回來了，但畢竟還有當下。”

李雁姿心智尚且稚嫩，經歷過滅門慘案後仍能保持著天真無邪，在這魚龍混雜的修仙界中實屬不易。

蕭語竹不希望看到這一朵純潔的白蓮陷入泥沼之中。

遊雲中卻說。

“無論是哪種選擇，都是她自己最好的選擇。”

她選擇為了心中執念向程清復仇，還是放下仇恨，安然度過往後的日子，都該由她自己親自落筆決定，旁人無權干涉。

“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她哪一日厭倦了這條道路，不至於被迫站在懸崖邊上不得轉圜。”

於李雁姿是如此，於華無意也是如此。

所以遊雲中並未制止華無意獨身離去，他要做的從來不是阻止，將對方庇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替他做出自己認為更好的抉擇。

華無意並非他囚於籠中的金絲雀，

他會安然站在華無意的身後，在他不慎陷入泥沼時，伸手將他拉出泥沼；在風波難辨的時候，替他辨識前路方向；在他在獨立山巔四顧茫然之時，世間能夠有個人穿過漫山清寒向他走來，對他溫柔伸出手來，說一句：

“累了，就跟我回家罷。”

第119章 尾聲

皇宮之中，方元宸神色凝重的端坐於大殿之上，群臣莫不俯首垂眸，不敢去看長階之上那一抹明黃色的身影。

自從雷龍將他體內的魘獸解決了，他的神智如期恢復正常，雖然被雷龍吸收了真龍紫氣，但在沒有危險的情況下，真龍紫氣對於皇帝來說幾乎沒有任何作用。

相對而言，皇帝能夠恢復正常，比少了點真龍紫氣更令人振奮。

尤其是雷龍久久盤旋於昭寧宮上，更是被佑安殿大力宣揚成祥瑞，一時間方元宸這個皇帝寶座怕是沒人敢搶。

尤其是周尚書。

他如今的境況宛如在萬丈懸崖上行走鋼絲，原本皇帝神志不清的時候，集結在他身邊的朋黨都作鳥獸散，而他令他生出不臣之心的依仗——他的女兒，自從皇帝清醒過來，跟方元宸之間的關係堪稱微妙。

那夜昭寧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麼，隨著那個名叫玉藍的少年人間蒸發了一般消失之後，徹底淪為了一個秘密。

周尚書曾旁敲側擊的向宮中遞過訊息，但收到的回復無一不是冷漠至極，周采薇甚至把他之前叮囑過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而小皇帝對待自家女兒的態度……

周尚書低著的頭稍稍抬起來一點，視線瞟向長階之上的年輕男人，眉頭緊皺，眼中是晦暗不明的一團。

屬於自己的大勢已經離去，長楊宮經此一事默不作聲，隱隱有被佑安殿打壓下去的態勢，自家女兒的回應令他遍體生寒，今晨，丞相又上書皇帝，欲要剪除他安插在下面的幾個眼線。

他想起來那個叫玉藍的少年，玉乃是玉國的國姓，他跟敵國皇族有過勾結，此事如果被人揪出來，他恐怕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地步。

需要……早做打算。

他的眼中閃過一道憤恨的暗光。

下朝之後，方元宸回到養心殿中休息片刻，門外還有許多大臣等著覲見——他神志不清這段時間，雖然方凌昊能夠代他處理日常事務，但有些重要大事，終歸需要他這個皇帝來親自判決。

他手中是一份檢舉周尚書的密函。

貪贓枉法、收受賄賂、勾結敵國，結黨營私。每一條罪名都足夠將對方釘死在恥辱柱上。

證據鏈完全，一看就是私下收集了許久，準備將對方徹底摁入死地，一絲餘地都不給對方留下，信中言辭激烈鏗鏘，句句如利刃剖心，鋒芒刺骨，劍刃直指周尚書的九族。

方元宸找不出一個理由放過周尚書。

但……心中空落落的一片，似乎在提醒著自己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他的手指攥得那張密函打起褶皺，面色陰沉如水。

陳丞相還候在殿外，估計也是為了此事而來，他只需要將丞相大人請入殿內，輕輕的點一下頭，自然有丞相大人替他打理一切。

他準備了那麼多年，只是在等方元宸一聲令下。

周尚書自以為機關算盡，自己能夠把控朝政後宮，肆意妄為，殊不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丞相已經等了很久了，他身體不好，卻一片忠心，只想在最後一點時間裡為盛國拔除一個毒瘤，替他年少的君王剷除一個心腹大患。

“來人。”

方元宸喊了一聲，沒有人回應他。

他有些奇怪的放下手中密函，卻見殿下不知何時多了一位藍衣公子。

藍衣公子風流倜儻渾然天成，一雙多情鳳眼漫不經心的噙著笑意，步履悠然，神情自然，彷彿不是未經允許的闖入皇帝的養心殿，而是在自家的後院閒散漫步。

方元宸皺了皺眉頭，聲音明顯的不悅：“仙長雖然神通廣大，但也沒有隨意闖我盛國皇宮的道理。”

修仙之人當避於世權之外，無權干涉王朝更替。這是最初青霄設定長楊宮的目的，也是天道的規矩。

“彆著急喊人，”蕭語竹並沒有動，立在原地朝他搖了搖頭，“當然，喊人也沒用。”

方元宸的不滿更甚。

這些修仙之人，素來天性高傲自負，從不將凡塵俗世的規矩看在眼中，尤其是長楊宮的那些人，這些年明裡暗裡的僭越規矩，屢屢插手朝堂政務，氣焰愈發囂張。

而他的弟弟，安王方元化，身為皇室宗親，卻撂下王族責任，罔顧江山社稷，一心沉溺仙途，隨著那些人修仙問道。

想到此處，他對於眼前的藍衣公子就更加的沒有什麼好氣。

“仙長對於朕這等凡人自然是隨便拿捏，但仙長如此肆意行事，就不怕對仙途多生魔障嗎？”

蕭語竹暗自腹誹，我若是把你神志不清那模樣盡數錄下，給你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的播一遍，心中先生魔障的是誰都說不準。

但他不欲與皇帝過多計較，展袖一揮，一封帶著青霄印記的信封赫然出現在皇帝書案上。

“在下的魔障就不勞您費心了，不過是受人所託，順路給您捎個信。”

話音未落，殿下已經不見人影。

這人來去無影，方元宸年少時候學過一星半點的仙法，卻半點察覺不到這人的痕跡，想來修為要比長楊宮那個自命不凡的楊崇德更加高深。

信箋落下的時候，裡面的珠子從底部滾到了頂上，因為封口的緣故才停了下來，離他的手指不過寸許距離，只要稍稍屈動手指就可以夠到。

他猶豫了，直覺告訴他，倘若開啟了這封信，很多原本簡單的事情將變得複雜起來。

手指屈伸之間，門外的小太監尖聲通傳，貴妃前來求見。

方元宸像是被火燎到了，勐地按在那封信箋上，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將它收到了袖中。

下一瞬，就見一身淺粉色衣裙的周采薇緩步踏入殿中。

方元宸威嚴的目光掃過一旁的小太監，不悅的皺了皺眉頭：“為何不等朕吩咐，便擅自放人進殿？”

小太監連忙低下頭去：“回陛下，是……是您吩咐奴才，貴妃前來不必阻攔……”

那便是，自己神志不清之時吩咐的事情，現在的他對於周采薇，沒有任何記憶，只是聽方凌昊提起，自己跟貴妃從小青梅竹馬一同長大，兩小無猜很是恩愛。

平靜的心湖泛起微微波瀾。

袖中的手指又一次捏緊了那封密信。

第120章 發錯了可以忽略

秋光漫過照陵城的輪廓，將天地間暈染成一片清寂而溫潤的色調。城郭之外，千畝荒陵被秋霜鍍上一層薄白，叢生的勁草褪去盛夏的濃綠，化作淺黃與蒼褐，在風裡輕輕搖曳，每一片草葉都載著細碎的霜花，風過處，霜粒簌簌墜落，似碎玉敲階，清響漫過空曠的陵地。

天際是澄澈的淡藍，像被靈力洗過一般，無一絲雲絮，唯有幾縷淺淡的霧靄，自陵前的古柏間嫋嫋升起，輕如紗羅，柔似煙霞。古柏蒼勁挺拔，枝幹虯曲如臥龍，皸裂的樹皮間嵌著歲月的紋路，墨綠的枝葉層層疊疊，篩下細碎的光斑，落在覆著薄霜的青石板路上，明暗交錯，恍若星子散落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