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6頁
陵側有一汪寒潭,潭水澄澈見底,倒映著天的藍、柏的綠、霜的白,風過潭面,泛起細碎的漣漪,將倒影揉成一片朦朧的碎光。潭邊生著幾叢不知名的香草,葉片雖已泛黃,卻仍縈繞著淡淡的清芬,混著霜氣與柏香,漫在空氣裡,清冽而綿長,吸一口,便覺心脾皆淨。
遠處的山巒層巒疊嶂,褪去了盛夏的蔥鬱,染上深淺不一的赭紅與金黃,像被天地間的靈力暈染過一般,層次分明。山尖覆著薄薄一層初霜,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與天際的淡藍相接,分不清是山映著天,還是天襯著山。山腰間纏繞著幾縷薄霧,似絲帶般繚繞,將山巒襯得愈發悠遠空靈,彷彿藏著無盡的秘境。
風是秋的信使,帶著幾分涼意,掠過荒陵,拂過古柏,卷著潭邊的水汽,輕輕漫過照陵城的城牆。城牆上的青磚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間生著幾株倔強的野草,頂著霜花,在風裡倔強地舒展。風過城牆,帶著古老的氣息,似在訴說著這座城池歷經的滄桑,也似在低語著禁制之下的隱秘。
日光漸漸西斜,褪去了正午的暖意,化作柔和的金輝,灑在陵前的石碑上,石碑上的紋路被鍍上一層金邊,模煳的字跡在光影裡若隱若現,藏著歲月的沉澱與過往的印記。潭面的碎光漸漸聚攏,又被風輕輕打散,與天邊的金輝交融,化作一片溫柔的光暈。
暮色漸濃時,霜氣愈發清冽,古柏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斜斜地鋪在青石板路上,與潭邊的香草、陵前的荒草交織在一起。天際漸漸染上淡紫與橘紅,星子悄然探出腦袋,細碎的光芒落在潭面,落在古柏上,落在覆霜的草葉間,整座照陵都浸在一片清寧之中,既有秋的清寂,又有天地間靈力流轉的溫潤,靜得能聽見霜粒墜落的聲響,也能聽見風過古柏的輕吟,彷彿連時光都在此刻放緩了腳步,沉醉在這一方天地的清絕景緻裡。
天微熹時,晨霧便從山澗漫起,如輕紗漫卷,將整座雲岫山裹進一片朦朧的清光裡。初升的曦光穿透雲層,碎成千萬縷金芒,灑在層巒疊嶂的峰巒上,給黛色的山尖鍍上一層暖柔的光暈,似天地間最溫潤的玉色,暈染開幾分仙氣。山風輕拂,帶著澗水的清冽與草木的幽香,漫過崖邊的奇松,拂動枝葉間凝結的晨露,滴滴墜落,砸在青石上,濺起細碎的瑩光,清響在空谷間悠悠迴盪,餘韻綿長。
第121章 照陵
倘若沒了記憶,一切重來,你是否會做出跟從前一樣的選擇?
天命為何?
因果一詞,究竟是為了命中註定的那個果才生長出逃不過的因,還是種種因緣分支纏繞,最終凝結出的一個結果?
——————
範雲夢來時是在深夜了。
沒有半點動靜,赤色身影如一道流光,靜悄悄的落在了遊雲中的窗外。
這座永寧街中最繁華的樓閣,今晚安靜的不像話。
房間漆黑一片,並沒有點燈,像是主人早早的歇息下了。
因為是深夜,光線昏暗下,她魔族人的特徵被夜色隱藏的極好,所以此次出門並沒有帶斗笠垂幔。
但她一身顯眼的赤色的勁裝,卻又大搖大擺的奪人眼球,像是在證明,自己並非是被迫遮掩身份,只不過是不想懶得陷入糾纏而已。
範雲夢心中預計的事情並沒有發生——房間裡沒有佈置任何陷阱,同樣,也沒有任何人。
“範姑娘。”
一個清朗沉靜的聲音在範雲夢背後響起。
幾乎是下意識的,範雲夢抽刀出鞘,薄如蟬翼的匕首尖端直指那人的喉嚨。
那如鬼魅般的身影卻沒有一絲驚訝,甚至動都懶得動一下。
“貿然出現在別人身後,怕不是君子行為。”
範雲夢緊緊地盯著男人的雙眼,對方的身形和初見時大不一樣,她完全是憑著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認出了對方。
“但在下似乎也沒有約範姑娘在臥房相見吧?”
遊雲中並不在意對方的冒犯,無視那直指咽喉的匕首,徑直走向桌旁,燭火在他身後兀自燃起,黑暗的房間裡瞬間被燭火的光芒充滿。
“你怎麼不繼續遮掩身份了?”範雲夢先聲奪人沒有唬住對方,卻也沒放下警惕。
遊雲中端坐椅上,對著桌子對面那把椅子比了個請的手勢。
“既然要同聖女合作,自然要拿出一點誠意來。”
範雲夢的秀眉微蹙,對方雲淡風輕的點出自己的身份,語氣中的威脅意味卻並不明顯。
既然選擇前來赴約,範雲夢便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收起匕首,在遊雲中目光的注視下,安然坐到了他的對面。
“你是揹著流雲真人約我見面的?”
遊雲中不置可否。
師父瞞著徒弟約魔族聖女見面,這話尚可一聽;但遊雲中揹著華無意約一個女人深夜見面,就不得不令人深思了。
遊雲中理解的是前半句,蕭語竹理解的是後半句。
所以他才想要打聽到更多的細節,只不過被李雁姿從中作梗,直到臨走之前還是沒有達到目的,想了想,還是修書一封傳信給了華無意,這才抱著遺憾離去。
此時整座月滿西樓,除了遊雲中和範雲夢外,再無一人。
“範姑娘對讖女一事,打聽的怎麼樣了?”
夜深難眠,遊雲中挽袖沏茶,隨意的開口問道。不多時,一盞上好的浮翠擺在了範雲夢面前,幽幽茶香飄入了她的鼻腔中。
範雲夢端起茶盞,葉片碧綠,在淡色的茶湯中不斷翻滾。
“已經派人去打聽了,不過照陵天高路遠,再加上形勢複雜,我族之人在那些世家修士的地盤上行動到底不太方便,還需一些時日才能傳回來訊息。”
範雲夢淺啜一口,確是好茶。
照陵在東海沿岸,是獨立於各個國家,由世家掌握的一方城池,城中之人皆為修士,哪怕是路邊的販夫走卒,或多或少都有靈力傍身。
這樣的城池,中州還有四個。
華裴趙白方。
五家皆有各自的看家本領,就比如華家,以上通天意的佔卜之術聞名中州。
到了這一代出了個修劍道的流雲真人,因為風頭太盛,反而讓人忘記了他卜術世家出身的身份,就如同隔壁城池的裴家家主,因為喜好半獸美人且男女不忌,世人提起他時,第一反應不是他出色的煉藥水準,而是他又從哪兒網羅來了個絕色美人兒。
“我以為,你們會直接把那讖女押下,直接詢問她,來的多省事。”
範雲夢愣了一下,這看似溫潤如玉的男人,怎麼行事作風竟跟大祭司有些相像,比她這個魔族聖女還要肆無忌憚?
“事情還未確定下來,我們不能直接就對讖女動手。”
“哦,那不妨讓在下跟這位讖女聊上兩句?”
遊雲中微微一笑,燭火的光影投在他的臉上,一半溫潤明媚,另一半隱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晰。
“畢竟在下同華家的關係,想要更近一步,還需要這位讖女大人從中幫忙牽個線。”
一盞落下,瓷盞底端磕著檀木桌面,發出沉穩的聲響。
————
大乘期修士御劍趕路可日行千里,華無意此行不需要帶上低修弟子趕路,晝夜無休的全力趕路,更是進度極快。
不過一天一夜,已經能越過雲端,看到腳下連綿起伏的丘陵。
初陽初升,灑落的第一縷曦光垂落凡塵,穿透海上薄霧,伴著淡淡的鹹溼,吹拂在照陵的土地上,漫過了冷清一夜的石階,整座城池便在朝光與海風裡緩緩醒轉。
照陵之名也是由此得來。
熹光輕撫在這個離家三百多年未歸的青年身上,彷彿在責備那個少年的無情無義。
華無意淡漠的注視著這座開始活躍的城池,眼中沒有一絲留戀。
如果不是華言姝傳信給他,他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再踏足華家一步。
腳下流雲劍漸漸下降——照陵城有防護結界,所有進城之人必須經過守城修士的盤點。
華無意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縱使在修士這個人均長相不賴的群體中,都顯得格外鶴立雞群,因此很快就被人注意到了。
一個長相秀美的年輕修士湊近華無意,心中懷著交好的想法,客客氣氣的同他開口。
“看小道長氣度不凡,這是聽了傳聞,也要去華家謀個差事?”
他的修為在金丹期左右,因此並未看出華無意的真實年紀,還以為哪個宗門長老的寶貝弟子下山歷練,身上有師長給的防窺視的法寶,這才看不出真實境界。
華無意淡淡的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年輕修士沒有氣餒,人長得好看,多幾分傲氣也能理解,因此他並沒有生氣,而是自顧自的說道:“小道長,不瞞你說,今日進城這些個人,怕是有一半都是為此而來的。”
第122章 旁支
華無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從他們的位置到城門口,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隊裡,竟然有六七成的金丹元嬰修士。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