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雲中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問道化作流光飛入掌心，伴隨著手指合攏握住劍柄，靈力從四肢百骸匯集向右手，再由掌心傳向劍鋒。

問道一時間光芒大盛，濃郁的靈力噴薄而出，化作流光浮在劍身表面，遊雲中反手握著劍柄，緩緩後撤一步。

原本晴朗無雲的天空漸漸佈滿陰雲，似有雷霆炸響在雲端。

那是天道在對他的警告。

他感受著經脈中翻湧的靈力，心中清楚，自己只有一次機會。

第135章

恍惚之間，他好像看到黑暗之中不知從何處出現的一隻翠色蝴蝶，撲閃著翅膀，貼著他的身體久久不願離去。

他控制著自己的眼睛向下看去，卻只看到了一片虛無。

往上，往左，往右，皆是一片空虛。

無邊無際的黑夜中，只有這一點翠色最為顯眼。

他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隻蝴蝶——雖然依舊什麼也沒有，但那隻蝴蝶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意圖，緩緩落在了他手指的位置。

被蝴蝶觸碰到的地方，感覺很微妙，就好像一瞬間醍醐灌頂般，清涼順著手指一路向上傳至識海中，原本平靜的識海頓時蕩起微瀾，每一道波紋擴散的都是從最深處翻湧而上的，那些早已被人刻意模煳了的東西。

像是無數的碎片在他眼前驟然炸開，從絕對的黑暗中撲面而來。

他向前邁出一步，蝴蝶從他指尖輕點飛起，落在了他的肩膀、髮梢、衣袖，最後環著他轉了一圈，似是戀戀不捨的離開他的身邊，朝某個方向飛去。

蝴蝶的身上帶出一道淺淡的青翠拖尾，引導著他向那個方向走去。

他抬頭看去，那個方向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點熹微的白光。

沉默了一會，他將後面那條腿跟了上來，一步一步隨著飄飛的蝴蝶向那白光的方向走去。

……師叔。

……小師叔？

……醒醒，怎麼睡著了？

遊雲中隱約聽到耳邊有人在說話。

會叫他師叔的人著實不多，他此番下界來，青霄上下知道他身份的人寥寥無幾。

經常喚他小師叔的，也只有蕭語竹一人。

但實則蕭語竹同他並非一脈，稱唿他一句小師叔也是將他與其他青霄長輩統一稱唿，真正是他直系師侄的，只有謝知的弟子。

謝知的弟子不少，但跟他熟悉的只有大弟子蘇承安。

他皺了皺眉頭。

蘇承安看著竹椅上的修士終於有了點反應，這才放下心來，絮絮叨叨的說道：“師叔你這段時間太過操勞了吧，雖然說已經是化神巔峰，但也不能就這麼隨意的睡在屋外啊，若不是我有事前來，都不知道你在這睡了多久了。”

……還真是跟他師尊一樣喜歡嘮叨。

不過，化神巔峰？

他緩緩睜開雙眼，明媚的陽光驟然射入瞳孔，他已經習慣了絕對的黑暗，一時間有些不適應的眯起眼來。

遊雲中習慣性的拈起那枚玉珠，卻發現手腕上黑絲白線上靜靜的綴著三顆完整的玉珠。

唿吸之間運轉一個周天，空氣中的靈力無比主動的往他體內湧入，遊走在四肢百骸間，最終匯入丹田之中。

這些靈氣對他無比親近，全然不是之前對他退避三舍的情形。

他從竹椅上坐起，身上有一絲可以忽略不計的疲憊，眼前是一雙錦靴，遊雲中順著靴子抬頭向上，恰好同蘇承安關切的目光撞在一處。

“師叔你這是什麼眼神，真睡傻了？”

蘇承安俯下身子，對著他的眼睛擺了擺手。

“……”

遊雲中隨手拾起身上掉落的書卷，不輕不重的敲在朝他伸過來的手中，起身像屋外走去，路過鏡子前腳下頓了一下。

肩上披著一件深青色的紗質大袖，衣料輕軟，隨風一拂便緩緩蕩成青色霧氣，靠近袖口有兩道代表身份的暗線雲紋，長髮只拿一支烏木簪子隨意挽了起來，襯得整個人慵懶矜貴，卻不失清逸疏離。

這身穿著看著熟悉又陌生，乃是他從前慣常穿的那套，自從下界以來，他為了隱藏身份，在外大多都是以少年的模樣，幾乎快忘了以前的習慣。

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半晌，忽而轉頭問道：“承安，現在是什麼時候？”

“玄都五年。”蘇承安脫口而出，隨即更加迷惑了，“師叔，你真的睡傻了？”

遊雲中眉頭輕皺。

玄都五年，盛國前一個王朝的年號，距今已有三百多年。

而蘇承安能夠回答他的提問，側面證明了這陣法中的人有一定的自我意識，並非是三百年前往事的簡單復現。

他記得玄都五年，東部沿海發生異動，照陵難以獨自應付，便求助於所依附的青霄宗，掌門謝知拿閉關一事推脫了，此事就落到了他這個斷雲峰峰主的頭上。

但他去了之後，發現不過是這些個世家為爭權奪利而捏造出來的噱頭，真實目的則是要青霄派人替他們鎮個場子罷了。

這點事情連個小波瀾都算不上，在遊雲中的記憶裡幾乎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謝知現在何處？”他沉聲問道。

“師叔你忘了，師尊他對外宣稱在藏書閣中閉關，依我看，實則是在那偷閒睡覺，療愈情傷呢。”

蘇承安撇了撇嘴，顯然十分清楚謝知的為人。

遊雲中點了點頭，他當年和蘇承安一樣的反應。

當年謝知情海沉浮，黯然消沉了半個月後，忽然宣稱要閉關藏書閣，藏書閣因此閉鎖三年，開心壞了不少苦於讀書的青霄弟子。

這事說來離譜，但確實是謝知能幹出來的事情。

但結合遊雲中如今知道的些許內情，仔細想來，他當年的行為實在有些古怪。

在蘇承安看來，自家師叔一覺睡了幾天後，醒來忽然跟失憶了一樣，淨問些有的沒的，若不是知道師叔修為高深，而斷雲峰的禁制又格外森嚴，他真懷疑師叔是被人奪舍了。

他剛愣神片刻，發現遊雲中抬腳往門外走去，下意識的開口問道：“師叔你要去哪兒？”

“藏書閣。”

這個幻境中的一草一木都無比真實，縱然他道心堅定，也不免產生了一瞬間的恍惚，分不清究竟是幻境還是重生。

如果這幻境真的是完美復刻了三百年前的舊事，那他此時剛好能夠藉著這幻境，弄清楚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以及謝知的下落。

三百多年光陰一瞬即逝，跟如今的青霄宗並沒有什麼分別，天氣轉暖，經過愈雲峰的時候，還能看到峰上栽種的桃花開的已經很是茂盛了，依稀還能看到幾個弟子在樹下照料靈草。

他淡淡的掃了一眼便收回視線，往藏書閣的方向落去。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第136章

青霄宗的藏書閣中卷帙浩繁，納盡中州萬古文脈，典藏浩如煙海。

上至絕世功法的不傳之秘，下至販夫走卒的經商要訣，倘若連此處都找不到的典籍，怕是尋遍仙門百家或是世家大族中也難覓蹤跡。

但埋首於故紙堆中，終歸是件枯燥至極的事情。

謝知並不是個耐得住寂寞的人。

遊雲中緩緩降落在藏書閣前，閣外守著兩個正在打瞌睡的弟子——這份差事自從宗主閉關以來，就顯得格外清閒，多少天來都不一定有人經過。

他沒有驚擾這兩個弟子，徑直走向大門口，果不其然被一道禁制攔了下來。

這幻境著實有些東西，連禁制的強度都模仿的一模一樣。

看守弟子勐地從甜夢中驚醒，一睜眼，冷汗刷的從額頭上冒了出來。

“鶴……見過真人！”

兩個弟子慌慌張張的起身行禮。

遊雲中隔空虛扶一下，那兩個弟子只感覺有一股無形的氣勁阻攔住了自己下拜的動作。

“宗主要我來送個東西，麻煩你二人開下禁制。”

送個東西這等小事，也要勞煩鶴歸真人親自前來嗎？

兩個弟子對視一眼，心道宗主不愧是宗主，能夠使喚的動化神真人當跑腿。

因為並非真心閉關，謝知也沒有自己額外設下很強的禁制，遊雲中的腳步都沒停一下，三下五除二便解決掉了那些阻攔。

藏書閣中書架高壘，遮天蔽日，儘管有專人維護，但空氣中仍不免充斥著濃重的紙墨味道，夾道兩側安置著靈力燈盞，散發著一點微弱的光明，不知是不是因為謝知在此閉關的原因，連這點不多的光明也盡數被褫奪了去。

黑暗並不影響遊雲中的視物，他能夠從容的遊走於書架之間，但正因為黑暗，那一點光明就格外顯眼。

那人伏案在書卷之中……雙目緊閉，隱約有鼾聲響起。

“……”

指節不疾不徐的在謝知面前敲了三下後，遊雲中便收回手來，靜靜地立在書案對面，看那人從迷茫到清醒，因而也沒有錯過對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訝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