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這番閉關倒是愜意。”

“阿嵐，你怎麼來了？我不是在藏書閣外布了禁制嗎？”

謝知被人從夢中叫醒，聲音中還帶著一絲沙啞。

隨即他便了然的自答道：“也對，你那實力，有沒有禁制對你來說也無所謂了。”

此話不假，謝知的修為久久滯留在化神初期，而他也沒有一點焦慮的跡象，整天吃喝玩樂，並不將修為進境放在心上，除了基本的劍法，禁制那些東西一向只用最基礎的、連築基期的弟子都能夠掌握的那種。

“是你沒想防我罷了。”

遊雲中輕描淡寫的安慰了一句。

謝知擺擺手，示意遊雲中坐過來：“你就會說好聽的安慰我。”

“那不然我停下來等等師兄，以師兄的天資，突破化神中期也是早晚的事情。”

他隨手從謝知面前那一摞書卷中拿了一本，自顧自的翻閱起來。

垂眸的一瞬間，謝知神色的一絲凝滯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人生得意須盡歡，阿嵐你是知道的，我向來沒有什麼大志向，就只想要美酒佳人相伴，及時行樂才是我的人生追求。”

談起美酒佳人，謝知的左手攀上了下巴，原本看書看的灰暗無光的眼神頓時亮了不少。

遊雲中不置可否的聳了聳肩。

他翻書速度極快，說話間已經翻了快一半，對比之下，謝知手下壓著的那一本邊角翻卷，看上去已經翻來覆去的看了好些時間了。

謝知不善讀書是真，但要說他對飛昇從來沒有追求，遊雲中卻是不信的。

自家師弟突然一聲不吭的闖入藏書閣中，確實把他嚇了一跳，但看對方似乎沒有再開口道意思，謝知也繼續跟手下那本書死磕起來。

這個師弟的脾性有些古怪，這五百年相處下來他早就習慣了。

一時間無人說話，只有書案上的靈光不時閃爍一下。

“話說你今日怎麼有閒情，想起我來了？”

終於把這晦澀的文字讀完了，謝知伸了個懶腰，自然的將手搭在了遊雲中的肩膀上。

“你平日裡讀的還不夠多嗎，非要跑來跟我搶地方？”

謝知扯了扯嘴角，又補充道：“莫不是到我面前炫耀來了吧？”

遊雲中恰好翻到最後一頁，掃了一眼末尾的落款，將書合上放回了原處。

“好久不見，有些想師兄了。”

他側過身去看向謝知，語調平緩，完全看不出有一點想念的意思，但那平靜的深處卻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著，微微顫抖著。

遊雲中緩緩吐出一口氣來，隨著濁氣從身體中逐漸流逝，雜亂的心緒自行疏解開來。

謝知感受到他手下那具緊繃的身體慢慢鬆弛下來。

手指微屈，他下意識的避開了遊雲中的目光。

“阿嵐你……這話說的，聽著怎麼這麼曖昧，你莫不是被人奪舍了？這可不像你能說出來的話，聽著好像舒雪她們哈哈，你師兄我不就是閉個關……”

謝知打了個哈哈，想將此事煳弄過去。

“我對師兄沒有那些風月想法，師兄大可放心。”遊雲中一聽就知道謝知定然是想歪了。

“我就說嘛，阿嵐你無情無慾，一心向道，確實也不是個會喜歡人的樣子。”謝知大大的鬆了口氣，然而一口氣還沒松完，又聽到小師弟不慌不忙的補充了一句。

“但我確實有喜歡的人了。”

“？”謝知一下子卡住了，感覺自己從夢中被人強行叫醒，人雖然醒了，但腦子似乎還在宕機。

“阿嵐你有喜歡的人了？是哪家姑娘？我怎麼從來沒聽你說起過，”一談起風花雪月，謝知頓時來了精神，食指在半空中虛虛的繞著圈子，“是我認識的姑娘嗎？可是你認識的女人就那麼幾個，能算的上是姑娘的，如今也都嫁人了吧？”

說著他目露恐慌，一把握住了遊雲中的肩膀：“阿嵐，你不會喜歡上有夫之婦了吧？”

……

遊雲中有時候真想給謝知腦殼敲開，看看裡面裝的究竟是稻草還是腦漿。

“都不是。”

“算算時間，現在大概有十歲了吧。”

第137章 愛意

“……”

謝知沉默了許久，艱難的說道。

“要不……阿嵐你還是喜歡有夫之婦吧，師兄想想辦法還能讓她恢復獨身。”

“師兄說笑了。”

看著遊雲中神色淡淡，全沒有一點兒心理負擔，這番模樣讓謝知心中咯噔一下，不知不覺淡了笑意。

他想起來一個人。

程清。

那個人也是，從不在意什麼世俗禮法，人與物品在他的心中並沒有清晰的界線劃分，世間萬物在他眼中不過是無用和可用兩種分別，他拜入程清門下近兩千年，對此深有體會。

而他，不過是一眾“有用”中，最有用的那一個。

“十歲……阿嵐你怕不是在說笑，那還是個孩子啊，你分得清什麼是喜歡嗎？”

他笑的有些勉強，真想再把那人的屍體刨出來，掐著那人的脖子質問一句，你給你的好徒弟究竟教了些什麼玩意兒？

不過那人的身體早就灰飛煙滅了，唯有一絲靈魂不知還飄蕩在何處。

再加上此事他也有一定責任——阿嵐從小無情無慾，自己也就當他真的不會對情愛動心，也沒想過要在這方面指點一二，在阿嵐心中，對於愛意的道德界限怕是並不明確。

他想了想，說道：

“你看承安，小時候長得多可愛，因為體弱多病，我為了照顧他天天跟他同吃同睡，也沒見喜歡上他，對他只有師尊對弟子的憐愛之情，阿嵐你只是把這種憐愛和愛意搞混了吧？”

謝知捏著眉心，試圖將自家師弟扳回正軌，忽然又想起來這例子或許舉得不太恰當，遊雲中並無弟子，應該也沒法對自己感同身受。

剛要再尋思個旁的例子，卻看到遊雲中垂下眸子，指尖輕輕點在桌子上，嘆了口氣：“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從前確實只是將他當成弟子來照顧，並無半分逾越的感情，只是不知從何時起，對他的感情忽然變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他下界之後，二人第一次見面，那眼中深沉的快要溢位來的感情；

是蕭語竹告訴他，在他飛昇後華無意性情大變，將自己封在凌絕壁中閉關的三年；

是朝龍谷中為自己捨身擋下一擊，冷泉中那情難自已的一吻；

是月滿西樓中，他取血煉藥，推門而出，卻看見月光正照在那個在他門前守了一夜人身上。

或許是許多情緒的積累，又或者只是忽然的福至心靈。

遊雲中手指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動作，他抬起頭來，對上謝知眼中的不贊同，忽然輕輕一笑，目光卻流連於手腕上的玉珠。

“師兄，我非喜歡女人，也非喜歡男人，甚至也非喜歡弟子。”

“我只是喜歡他罷了。”

謝知的內心宛如又被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眼前是炸開了一樣搖晃著黑白模煳的重影，令他難得的感到暈眩。

“你……弟子？你分明……”

“沒有弟子，是嗎？”

遊雲中替他把未說完的話補充完整，靈力如遊絲纏上書堆中的某一本來，手指一勾，那書卷徑直朝他的方向飛來，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最後安靜的落於掌心。

“馬上了，還有一年多吧，還是師兄你給我送到斷雲峰上的。”

他將書冊正面對著謝知，上面赫然寫著幾個大字。

天道讖言。

謝知眼神不自覺的飄忽，表情逐漸由震驚過渡到掙扎，他的手指不斷地摩挲著書卷衣角，捲起又放下——從前遇到棘手的問題，他房中沒有一本書能夠倖免於難。

遊雲中噙著一絲笑意，將他的反應全部看在眼裡。

“這資訊量有點大，阿嵐你讓我緩緩。”

謝知已經完全不復剛見面時的神態自若，他抿著唇，擰著眉頭，手指屈起又鬆開，身上終於有了點青霄宗掌門的影子。

這樣神情的謝知，他從未見過，也許在謝知閉關藏書閣的那段時間裡，在那段沒人注視著、不需要披著那層不著調的偽裝的時候，他時常會是這個樣子。

也許是更早，早在他記憶缺失的那百年之前。

遊雲中抬起手腕，三顆玉珠隨著他的動作相互碰撞，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響，玉聲清脆，極為悅耳好聽。

“師兄，你送我的這三顆玉珠，一顆可避世間萬毒，一顆助我破開天道禁制，另一顆，究竟封印著什麼？”他輕聲呢喃，聲音在寂靜的藏書閣中緩緩盪開。

謝知啞然，聲音乾澀：“你……都知道了？”

“我想要聽你親口告訴我。”遊雲中忽然向前逼近，目光灼灼的盯著謝知的眼睛，那一層名為冷靜的薄紗被他親手撕破，溢位其下的執著到堪稱執拗的情緒。

“師兄，你不能一個人抗下所有。”他一字一句的，輕聲敲在謝知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