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08頁

3,25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十三郎頗覺寂寞:“師父已經死了,師兄沒練過般若懺,我也沒什麼天賦。要不然走完這趟路,還是找家寺院好生做和尚,老老實實唸經撞鐘,說不定能和山川雲潮四僧一樣混個職位,看起來過得挺舒服。”

韋訓沒有出聲。他自知無法指點十三郎武功,而且命不久矣,看來以後應當將師弟託付給寶珠,走另一條路比較可靠。

十三郎以為韋訓沉默是在思索對敵之策,指著他腰間的魚腸劍說:“一門功夫就是修行到極限,照樣不敵這個,否則師父怎麼從梵僧那搶到心法呢?”

韋訓一笑,半開玩笑說:“我們出關是為觀音護法,不是一路殺穿過去佛來斬佛魔來斬魔,能不動手就最好了。”

那邊寶珠已經和楊行簡討論起佛陀是否是武林高手了。

盂蘭盆活動從正午陰陽交替時正式開始,僧人們從清晨做完早課就開始佈置。蟾光寺中央有個能容幾千人的大臺場,中央置一池放生海,東面起一座十丈高的靈芝臺,伸出放生海上方,法會就圍繞這裡舉行。

僧人們將各種五彩經幡懸掛在臺場周圍,圍繞放生海擺了上百個碩大無朋的陶盆,屆時來寺中佈施的香客可將錢財、食物投進盆中用以齋僧,間接超度家人亡魂,這便是目連救母故事中的“盂蘭盆”。

洛陽有實力的香客們一早派僕人帶著胡床提前佔座,就為了搶一個觀看放焰口、雜技百戲的好位置。

吃過第二回送來的朝食,寶珠等人在寺中閒逛,看錶演百戲的伎人佈置臺場。尋橦走索、丸劍角抵各色都有,花樣不比宮中觀看的品類少。

寶珠見臺場南面醒目處有一大片空白粉壁,心中覺得奇怪。蟾光寺以壁畫聞名,這麼好的位置,為何沒有安排畫作?她見左近有個老畫師帶著徒弟修補前朝舊圖,便走過去詢問原因。

老畫師瞧了一眼粉壁,道:“那是吳觀澄噴畫的位置,表演百戲的人很多,他的兩樣絕技誰都不會,老方丈特意為他留下這片地方。”

寶珠問:“何為噴畫?”

老畫師的小徒搶著回答:“就是口中含著顏料水一遍遍往粉壁上噴,片刻後白牆上就會出現精美壁畫。今年上元節他當眾噴出一幅‘維摩詰問疾’像,轟動洛陽。”

聽者甚是驚奇,楊行簡又問:“另一種絕技是什麼?”

“是‘水畫’。他不知用什麼辦法,能縱筆揮毫讓畫作浮在水面上,顏料既不會融化也不會散亂,能堅持大半天。”

這小徒只有十四五歲,看起來特別崇拜吳觀澄,老畫師搖了搖頭說:“這個盂蘭盆節恐怕是你最後一次見識那些幻術的機會了,聽說他要離開洛陽前往長安,奔一個遠大前途。”

楊行簡說:“在洛陽磨鍊畫技,去長安揚名,這路徑和畫聖吳道子一模一樣啊。”

老畫師點頭:“吳觀澄自詡畫聖轉世,就是這麼想的。他特別擅長使用色彩,又會種種幻術,正符合皇家的愛好,想來很快就能揚名立萬,像吳道子那樣成為御用畫師,到時候千金一幅圖,富豪們還得排隊等著。”

寶珠略一思索,點頭贊同老畫師的判斷。皇室確實喜歡濃豔色調,也喜歡神奇熱鬧的把戲。只不過吳觀澄必須得拋棄他對屍體的特殊愛好,才能擠進那個競爭激烈的圈子。

小徒滿眼豔羨之色,一邊往師父勾好的白畫中填色,一邊喃喃說:“我何時也能和他一樣去長安?”

世間畫師作畫,過程分成兩步:第一為勾描,第二為布色。經過“九朽一罷”打成草稿後,以墨汁勾勒人物輪廓,就是“白畫”。這一步決定了畫作的構圖基礎,是最重要的步驟,勾描者均為高階畫師。

而在白畫輪廓中暈染敷彩有固定模式,技藝要求較低,通常由學徒完成,由此形成畫師的高低等級之分,吳道子等畫壇巨擘多不屑於填色,完成白畫就收錢走人,吳觀澄曾經就是為曇林填色的學徒。

然而他的天縱之才很快就嶄露頭角,打成腹稿後,跨越白畫步驟,直接用色彩構圖,完全打破了傳統的作畫過程。要實現這種超越傳統的作畫方式,以前那些能溶於水的淡彩顏料是做不到的。

老畫師嘆息道:“你師父我囊中羞澀,可不像曇林上人那樣有實力支援你,不管是研製新顏料的錢還是屍體,都能一一滿足。”

小徒臉上一紅,不再吭聲,默默對著牆填補色塊。

寶珠則想:同樣是使用觀看屍體,曇林的九相觀是高僧修行佛法,而孤兒吳觀澄為了畫畫觀屍,就變成驚世駭俗不容於世的行為,可見世間評判人的標準從來不是同樣的。

第104章

河南府尹竇敬接到大蟾光寺邀請,於日暮時分踏入了這座古老的寺院,參加七月十五日盂蘭盆法會。

身為洛陽地區的最高行政長官,他之所以親臨這種場合,多半是因為與方丈曇林上人的交情。大蟾光寺是歷史悠久的佛門淨地,依理是個能讓人安心的所在,可竇敬卻一直不喜歡,覺得壁畫太多陰森森的。

曇林雖然早已遁入空門,但憑藉太原王氏的門第以及洛陽佛教的深厚底蘊,仍然是東都上層人脈網中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每當公卿貴胄們有佛學上的疑問,或是幹了什麼虧心事想要修行懺悔,通常會尋求他的指點。

作為一方長官,參與公眾節日是分內之事,竇敬也想透過佈施寺廟僧眾,為自家先祖做超度儀式。眼前百戲紛呈,走索的伎人打扮成飛天模樣,在空中牽拉的繩索上來回行走,儘管身邊簇擁著數十名侍從護衛,竇敬卻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懼湧上心頭,令他坐立難安。

在這人潮洶湧接踵摩肩的法會之中,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容。這張美麗的面孔,本不應出現在此地,更不應存在於人間。

倘若在平時,他會認為那只是個容貌肖似之人。然而,今天是盂蘭盆節,是亡故的幽魂從地府回到人間遊蕩的特殊日子。

他在河南府尹的職位上待了不到一年,曾經在長安擔任過中書舍人、起居舍人,時常出入禁中,因此對皇親國戚的容貌舉止熟稔於心。

竇敬忍著恐懼又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少女明豔高貴,有一對垂珠豐隆的佛耳,在落日餘暉照耀下,膚髮籠著一層琉璃珠光,怎麼看都是讓人心嚮往之的佳人——假如她還沒死的話。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心頭,竇敬感到自己彷彿被捲入了一場無法預知的恐怖漩渦之中。

公主之死有冤,這幾乎是朝堂中一個公開的秘密,終南山下那片孤獨的陵園上,至今超度鎮魂的法事不斷,她今日回到人間,難道是有什麼目的嗎?

裡衣全粘在皮膚上,冷汗不斷從幞頭裡面往外鑽,竇敬再也承受不住,附耳對手下功曹參軍道:“你派人去跟曇林上人知會一聲,就說我突然犯了頭風,腦袋暈得很,不能繼續參加法事了。”

那參軍一聽上司不舒服,連忙說:“蟾光寺的上客堂很有名,公下榻去歇一會兒?”

竇敬臉色蒼白,堅定拒絕:“不!我要回府,趕緊走。”他留下一個副手,帶著其他人匆匆離去。跨過門檻前,竇敬回首再看最後一眼,那少女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韋訓望著一行人狼狽逃離,從房簷上跳下來,向寶珠匯報:“嚇跑了。”

寶珠吁了口氣,從藏身的木樨樹後轉出來,懊惱地說:“我怎麼忘了這傢伙調任洛陽了?”

楊行簡告罪:“是臣疏忽了,沒想到竇府尹會出現在蟾光寺的法事上。”

寶珠心道自己又不是藏在閨閣裡不見人,時常出席宮中宴席,與宗親貴胄們打毬狩獵看戲,認識她的人數不勝數,只是落難後一直在民間活動,再沒跟被朱佩紫者有過交往,竟然忘記自己其實已經算是個死人了。

竇敬在盂蘭盆節看見自己,嚇得失魂落魄逃跑,一定是以為死去的萬壽公主還魂詐屍了。

韋訓道:“這世上不乏容貌相似的人,他回去睡上一夜,明天就會勸自己老眼昏聵認錯了。”

寶珠一琢磨,覺得他說得很對。況且她如今一無所有,自己都無法證明公主身份,人群中遠遠一眼又能說明什麼呢?

百戲熱鬧非凡,十三郎卻不見蹤影,寶珠問:“他去哪裡了,怎麼不來看戲?”

韋訓隨口回答:“他今天要念經。”

寶珠想起十三郎同樣是孤兒出身,既然身處佛門,理所當然要趁著節日為死去的家人祈福。

夕陽全部沒入洛水,天邊僅剩下一絲血紅晚霞,暮色已濃,百戲喧鬧聲突然低了下去,一陣鐘磬齊鳴後,觀川雄渾的嗓音傳過來,是請方丈曇林登臺講經說法。

竇敬既然已經離開,就不需要繼續躲避了,寶珠想參加盂蘭盆法事為母親祈福,急急忙忙向著寺廟中央的臺場跑去。

山川雲潮四僧親自扛著木製蓮花寶座,一步步登上高懸在放生海之上的靈芝臺,一名枯瘦老僧穿著紫色法衣,跏趺坐在蓮花座中央,如同被弟子護持的佛陀一般莊嚴神聖。又有幾個小沙彌捧著能夠擴音的轉輪海螺、博山香爐等法器擺放在方丈的身邊。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