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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鴉雀無聲,幾千人帶著敬慕的神情望著這位遠近知名的大德高僧,據說只要聽他講一次經,就能為自己增加一年功德福壽。

曇林先念一段香贊,接著開始俗講《目連救母》。俗講就是佛經的通俗講演,將佛學經義融入淺顯的故事當中,縱然是一字不識的白丁也能聽懂。目連救母出地獄是盂蘭盆節的由來,可謂家喻戶曉,曇林融入各種因果比喻,將故事講得跌宕起伏,幾千人聽得專心致志。

講完這段節日固定的故事,他又一字一句講了段《禪師度化修羅》。

“很多很多年前,洛陽有一位叫做迦什葉的天竺高僧,佛法高深,心懷慈悲,修成金剛不壞之身。他聽說有一名因中了痴毒墜入魔障的修羅,因惡念叢生不斷殺生造孽,迦什葉決定去說服這個修羅,讓他放下屠刀,迴歸正途。”

這修羅心中充滿了仇恨和執念,發誓要向天復仇,讓人間陷於修羅場中。迦什葉先與他論佛講經三日三夜,想用清淨語言為修羅祛除心魔,可是修羅辯才無礙,聰明絕頂,根本不聽高僧的勸解;迦什葉又施展神功,與修羅激戰三日三夜,想以至高武力將其度化。可修羅天生兇勐好鬥,驍勇善戰,迦什葉竭盡所能也不能將其降服。

最後,無計可施的迦什葉決定捨身成仁,以自身性命度化陷入魔障的修羅。他不再反抗,任修羅攻擊傷害他,到了垂死階段,迦什葉唸誦《般若懺》經文,這是他修行佛法的成果,也是金剛不壞神功的來源。

修羅百般嘲笑他,問他打算當仇人的老師嗎?迦什葉說:只要你堅持誦經,總有一天能理解佛法,懺悔罪孽,將自己度化,由危害人間的修羅身修煉成護持佛法的護法神。如果你暫時不能理解我的苦心,那麼就將《般若懺》傳下去,你的後人可以得到善果。說完,迦什葉就原地坐化了。”

臺場上幾千人全神貫注聆聽,可曇林的故事講到這裡就斷了,眾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寶珠忍不住對身邊的韋訓說:“我可從來沒聽過哪一種佛經裡有這個故事。”

韋訓不動聲色,道:“我也是第一回聽說。”

人群中有個人高聲問:“後來呢?迦什葉怎麼了?那個修羅又怎麼了?”

曇林徐徐道:“迦什葉圓寂之後,以慈悲心證道,屍身變成了即身佛,從此肉身不朽。至於那個修羅嘛……他的傳人正在蟾光寺中,正於此處聽我講經。”

故事講到這裡,一種複雜的奇異感受湧上眾人心頭,有些頭皮發麻,說不清是感動還是畏懼。

曇林年逾古稀精力衰微,支撐不住太久,說完這兩個故事就結束了講經的流程。

俗講結束,接下來是放焰口和河燈度孤。“焰口”是地獄中噴吐火焰的餓鬼,僧人誦經作法,用佈施之物向這些餓鬼施食,便是放焰口。香客們為了超度親人,爭相恐後往盂蘭盆中投放米糧、絹帛乃至銅錢,很快將上百個巨大陶盆裝滿了。

河燈是為了悼念親人、同時普度孤魂野鬼,本應放在江河湖海中任其漂流,在寺廟中舉辦,就從簡置於放生池中。大蟾光寺的放生池稱為“海”,水面比其他寺院更廣大,香客們拿出準備好的紙紮蓮花座,點燃蠟燭放置在座上,推入水中。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放生海中燭光點點,朦朧迷離,如夢似幻。據說幽魂在黑暗地獄下看不到光明,如能望見水面上的一盞燈光,就能自救超生,千載暗室,一燈即明。

寶珠一早就向寺中僧人購置了一盞描金蓮花燈,以淡墨在燈座內側抄上母親的閨名,從韋訓手裡接過火折點燃蠟燭,然後珍而重之地放入池中,閉目誦經為她祈福。

放生海除了定期換水,日常沒有活水出入,無風之夜,上百盞河燈漂在水面上幾乎是靜止的。然而漆黑的池底忽然泛出一串串氣泡,平靜的水面微起漣漪。

“水底下好像有東西浮上來了!”

“快看那是什麼?!好像是……是劍山?毒蛇?還有拔舌鬼?”

“我看見熱釜煮人了!還有餓鬼吃人!”

韋訓見狀,拍拍寶珠肩膀,她睜開眼睛從池邊站起來,只見浩浩蕩蕩一幅《地獄變》圖從幽深的水底浮上水面,顏色絢麗如錦,人物猙獰逼真。

一名有見識的香客出聲叫道:“是‘水畫’!是那個天才畫師吳觀澄的繪畫幻術!”

眾人一聽,爭相恐後地向池邊推擠,觀賞這震驚洛陽的絕技,因為擁擠,還有兩個人掉進水中。不知吳觀澄用了什麼神妙技法,顏料浮在水面上卻不散開,在河燈照耀下更顯得陰森慘怖。

通常《地獄變》圖正中央是蓮花座上的地藏菩薩,表現菩薩以佛法普度眾生,拯救地獄中的惡鬼畜生,然而這幅水畫《地獄變》的中央卻留有一片空白。

正當眾人為這絕技震撼驚奇時,水下再次竄上一串串水泡,就在水畫空白處,一段浮木般的物體浮上水面,充實了畫卷的空白部分。

那東西浮腫慘白,依稀有胳膊有腿,寶珠引頸而望,想在昏暗的河燈光中看清那到底是什麼。伴隨著那怪東西浮出水面,一股腥臭無比的惡氣飄散而出,韋訓嘖了一聲,立刻抓住她後領往後拖,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在場所有香客都看到了,一具泡得失去人型的巨大死屍仰面朝天漂在水面上,佔據了整幅《地獄變》的中心,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怪誕方式當眾完成了這幅作品。

浮屍現形之後,尖叫與恐慌如同漣漪般一波波盪漾開來,所有人都想遠離那具可怕的東西,拼命從放生海旁邊逃走,人群開始互相推擠踐踏,慘叫聲此起彼伏,《地獄變》的場景轟然從水面擴散到岸上,再擴散到整座蟾光寺中。

如同人間煉獄。

作者有話說:

水畫、噴畫等幻術記載於《酉陽雜俎》,是類似魔術的表演

尋橦(頂杆)、走索(走鋼絲)、丸劍(拋接類)屬於雜技,角抵則是相撲

那時候的宗教儀式為了吸引更廣泛的底層百姓,都會加上這些熱鬧的表演節目

第105章

身陷人群包圍,一旦形成擁擠踩踏之勢,再難逃脫。肉身雖然柔軟,但以極大的壓力疊在一起,就如同鐵板互相碾壓般讓人窒息,假如不慎摔倒,立刻就會被旁人踩成肉泥。

來不及商量對策,韋訓伸左臂抄起寶珠,右手抓住楊行簡的腰帶,縱身拔地而起,留下的三個身位瞬間就被其他軀體填補上。

他帶著兩人跳上走索伎人留在空中的長繩,先把楊行簡放下了。老楊哪裡有走索的本事,雖暫時逃脫了被人踩成肉醬的危險,卻狼狽萬狀,四肢抱著細麻繩趴在半空,幞頭都丟了,口中鬼哭狼嚎,卻因為周圍太吵聽不清他喊什麼。

略一猶豫要怎麼安置寶珠,她已經附耳過來大喊:“去高處!越高越好!”

韋訓受命,雙手橫抄將她抱在懷裡,如履平地般在長繩上疾馳,飛一般奔向距離最近的浮屠。蜃樓步身法絕世無雙,雖抱著一人,仍疾如閃電,寶珠只覺得勁風颳過耳畔,眼前景物飛掠,眼簾一閉一睜,他已經開始登塔。

幾個縱跳,一縷青煙般掠上五層寶塔頂端,韋訓放下寶珠,問:“這裡可夠高了?”

此處離地三十丈,腳踩搖搖欲墜的瓦片,寶珠連忙摟住寶塔尖頂,韋訓等她站穩了,立刻要再翻身下去,被寶珠一把揪住袖子。

“一個一個救來不及!等我看看場地。”

站在浮屠頂端,整座蟾光寺全部映入眼簾,夜幕已經籠罩大地,幸好今日過節,四處都點起油燈,寶珠眼神極好,瞅見臺場西南側有個關閉的角門,雖有許多香客逗留在附近牆邊,被人群擠壓到快貼成壁畫了,卻不見有人開門。

“那裡!”寶珠伸手一指,不待解釋,韋訓已經如同她手中利箭離弦而出,從塔頂上飛撲下去。那角門日常不用,被一條鐵鏈鎖著,韋訓伸手發力一擰,鎖頭應聲而斷,接著翻身勐踹,將鏽蝕的門板踢開了。

突然多出一條生路,擠在周圍動彈不得的人立刻魚貫而出,上百人順利逃離,臺場西南角的壓力隨之緩解。可昏暗嘈雜的環境下,其他地方的人仍然如斷頭蒼蠅般找不到出路。

韋訓沿著牆頭奔走,見有人將兒童扛在肩頭,便伸手撈起,讓他們騎在牆上。再試圖將牆邊的人拔出來,然而他們已經被層層疊疊的人體嵌壓成整體,一用力就大聲慘唿,胳膊欲斷。

如此拔蔥一般生拽出幾人,年老體弱或身材矮小的人已經有許多窒息昏死過去。雖然昏死,軀體卻不倒,身旁的人見貼著自己的同類已經翻白眼吐沫子,更嚇得丟了魂魄,放聲哀嚎。

韋訓連續跑了一圈,才弄明白為什麼區區一具浮屍會導致這樣的慘劇。因為傳統民俗,寺廟各道門的門檻均比成人膝蓋高,平時不著急也要慢下來才能大步跨過,老人孩子還需要別人攙扶。

放生海出現浮屍之後,距離近的人爭相外逃,外緣的人雖不知道緣由,但見逃跑的人滿臉害怕,恐慌情緒一波波傳播開,驚恐萬狀的人群試圖從進入臺場的大門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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