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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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兄又是如何認識他們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們正往幽州來,只是姑娘嬌貴,不能如我這般晝夜兼程趕路,路上走得慢些,讓我先趕來送信報平安。”
聽到“報平安”三個字,家令再往屏風後看了一眼李元瑛的眼色,鄭重對霍七郎道:“既然是公主舉薦,那這事就不瞞著你了,只是關係到朝廷機密,請千萬不要對任何人透露半個字,哪怕是王府中的人也一樣保密。託你送信的女子並非楊主簿的女兒,她本名李寶珠,是當今聖上的親生女兒,韶王的同胞妹妹,萬壽公主。”
霍七郎的表情凝固了,再問:“誰?”
家令重複道:“萬壽公主。”
“我是從長安來的,知道萬壽公主是誰,可她不是五月份就死了嗎?我還去瞧了一眼葬禮,那真是豪華氣派,無人能比。”
家令李成蔭道:“此事我們也感到極為驚異,但按照你描述的容貌和騎射功夫,以及這信上師承柳少師的書法字跡,確定是公主本人無疑,她人無法仿冒。她自稱是楊主簿的女兒,想來是為了掩藏身份,以便平安抵達幽州。‘王英’的同胞妹妹,全天下只有公主一人。”
霍七郎幾乎失笑,道:“沒有人死了還能復生的道理,我師兄他……”
她頓了一頓,漸漸轉過彎來,自言自語地嘀咕:“我師兄是在世的盜墓賊裡面手段最高強的,難不成……”
霍七郎回想起當時師門齊聚靈寶縣,韋訓在同門面前炫耀偷了一顆舉世無雙的寶珠,以及接差時他臉上那意味深長的笑容,總覺得有點兒過分得意了。難不成那小子沒等公主涼透就挖進地宮,才掘出來那麼大那麼俊一個好寶貝?!
再回想那小姑娘與眾不同的說話做派,當時以相術揣度,覺得她容貌貴不可言,竟然是真龍血脈那種“貴不可言”?越想越真切,霍七郎恍然大悟,又驚又喜,知道只要床上這人拖著不死,潑天的富貴馬上要來了。
聽了她的話,家令臉上表情有些僵硬:“令師兄是盜墓的……”
霍七郎趕緊撇清關係,訕笑道:“那是他的個人惡習,我們殘陽院是關中的名門正派,門人行走江湖,向來講究行俠仗義,光明磊落,沒有那些臭毛病。”
李元瑛已從她隻言片語中推測出真相,低聲道:“所以,她是被人生生活埋的。”
厲夫人怕他思慮過度消耗了僅剩的元氣,連忙勸道:“不管是怎麼倖存的,公主化險為夷,如今在楊主簿的庇護下,正往幽州趕來,郎君到時候親自問她始末緣由,不急於一時。”
李元瑛閉上眼睛沉默了許久,忍著種種不適,輕聲對乳母說:“拿些糜粥來,我試著喝一點。”
自從接到公主驟亡的訊息,他的病情日甚一日,最近這幾天已經什麼都咽不下去了,見他重新萌發出求生的意志,厲夫人當場老淚縱橫,哽咽著點頭,召喚內侍們安排飲食。
李成蔭知道關鍵時刻不能讓韶王勞累,先叫霍七郎出來了,當場簽了一張內庫的花押,命一名周姓管事帶她去領賞,並安排她在王府住下。
沉甸甸的二百兩金到手,霍七郎眉開眼笑,心中暗道韋大發丘認穴的眼光確實頂尖,竟能掘出個活的公主,同門也能跟著沾光。又想那小子明知道她是皇帝的親閨女,還敢生出賊心賊膽來,一竅不通的人一旦開竅,堪稱肆無忌憚。
然而,回想寶珠公主的種種可愛之處,誰又能不愛她呢?要不是韋大心狠手辣,霍七自己也心動得很。
周管事見她送一封信便拿到鉅額賞金,既羨慕又嫉妒,但這種遊俠有功夫傍身,普通人即便有心賺這刀頭舔血的錢也賺不到。家令方才命他好生安頓此人,按照王府高等份例發給她衣物用品,心中有些作難。
他仰著頭打量霍七,估摸她起碼有六尺一寸的個頭,要知道就算在胡人眾多的邊境徵兵,身高要求也就五尺七寸而已,這女子肩寬腿長,比尋常男人都高上半頭,他小聲嘀咕:
“我上哪兒找這麼大的丫頭衣裳?”
霍七郎笑道:“不拘男女,有什麼我穿什麼,一路奔波,也該洗個澡換身衣裳了。”
作者有話說:
唐尺長度在29cm到31cm之間,我們就假定30cm好了,老七身高在183+,韋訓約178(韋大:老子本卷不出現,勿cue)
老楊曾經的政治野心也是很大的,只可惜……
第122章
周管事聞到她身上傳來一股頂人的汗餿味,無奈地帶她來到布料庫房,開了幾個成衣箱子,從中挑出兩身黑色的侍衛外袍。
霍七郎見這王府庫中物資豐厚,好處不拿白不拿,討好道:“有勞管事,再給一兩身替換的中衣吧。”
周管事說:“裡衣都是自己家眷給做,慣例是不發的,原來在長安,府中侍女們也能幫襯針線,那時大王的日常服飾有尚服局和織染署供給,如今到了這種窮鄉僻壤,王妃帶著侍女日做夜做才能供他一個人穿,哪裡有餘力再給旁人做衣服。”
霍七郎指著一個開啟的箱子說:“我瞧著那裡面像是裡衣。”
方才為了翻找合適的衣服開了不少箱子,其中一個裡面裝滿嶄新的綵緞衣裳,乍一看像是女子衣物,仔細一瞧都是男子的裡衣。織染的彩色衣料比原色貴許多倍,普通百姓的裡衣只捨得用原麻色,若是有點錢也用在外衣上,誰想這王府豪富,裡衣也捨得用彩色料子。
周管事沉著臉道:“那是大王穿過的,本來都得處理燒掉,這幾日忙著準備喪事才耽擱了,怎麼可能給你?”
霍七郎惋惜地道:“瞧著都是嶄新的好衣裳,怎麼捨得燒掉?”
周管事說:“你不懂,皇室是不洗衣裳的,任什麼綾羅綢緞都只穿一回新。再說彩色料子過水容易脫色,誰要是穿那洗過的舊衣,史官都要記上一筆。如今我們被扔到邊疆,太節儉惹人注目,得儘量低調。”
從長安到幽州,全天下的布匹跟銅錢等同,可以直接用於納稅或是購物,金銀之類貴金屬則要去櫃坊兌換,不能隨便花用,燒新衣近乎等於燒錢了。霍七郎怎舌,心道如此奢侈行為,竟然是為了低調。
她一貫是會看人臉色說好話的,再求管事尋些幞頭腰帶等物。雖然沒有韋大順手牽羊的習慣,只是聽說要燒掉,心裡覺得可惜,她趁著周管事去找東西,偷偷從箱子裡順了一身月白的裡衣夾在外袍中,那顏色近似白色,想來穿在裡面別人也看不出。
得了賞金,又獲發了一批好衣裳,霍七郎自是歡喜,她隔著窄窄的窗欞往庫房隔壁瞧去,只見裡面放著些弓箭、槍桿、橫刀等兵器,知道是甲仗庫。未等她開口,周管事便搶先道:
“旁邊那屋子我沒有鑰匙,你自有兵器,就不給你配發其他的了。如今節度使盯得緊,王府裡恨不得添一把菜刀都得向他匯報。若是把你編入宿衛行列,同樣得報到節帥府中。”
他想了想,笑道:“乾脆將你編入侍女籍冊算了,如此可省去與外人糾纏,只需要跟厲夫人手下的管事娘子說一聲即可,家令不會虧待你的。”
霍七郎笑道:“怎樣省事方便就怎麼辦,我只要拿到薪餉就成。”
周管事心想,這遊俠臉上一條大刀疤,瞧著頗為瘮人,說話倒是爽快。他鎖了庫房,交回鑰匙,安排她在門房值班的小廚房裡用飯。
普通士兵吃食不過米麵餅食和齏菹之類,韶王的後院親衛待遇則高得多,後廚端上一個大銅盤,裡面盛著半條羊臂臑,又有羊腸、心肝、葫蘆頭等雜碎。霍七郎拿餐刀將肉切塊,平鋪在大餅餤上,拌上滷醬蒜汁,捲成粗粗的一卷,大口撕咬起來,不一會兒就風捲殘雲把餅和肉全吃光了。
飽餐一頓後,又在隔壁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將最近二十天來日夜趕路積攢的汙垢盡數洗淨,穿上新衣,只覺得渾身神清氣爽,好不愜意。
這身月白色繚綾裡衣肩寬腰身長短處處合適,穿上不像偷的,倒像是裁縫給她量身定製的,當真巧合。
就著水洗了髒衣服,霍七郎散著溼頭髮,胡亂披裹外袍,腋下夾抱浴桶走出門,想把髒水潑在庭院樹叢中,被周管事一眼瞧見,大聲吆喝:“停停停!汙水怎能亂潑呢。院子裡種的都是名花,沖壞了可賠不起。”
他指著牆角一口井說:“汙水倒在滲井中,乾淨又沒味道。”
霍七郎依言走過去倒水,見那滲井與吃水的水井不同,上面蓋著一塊鑿出許多小孔的石板,上面散落著些雞鴨骨頭菜葉瓜皮,兩隻麻雀落在上面啄食菜渣,見有人走來便飛走了。
在長安洛陽這種大城市中,百姓傾倒汙物都是使用裡坊周圍的明渠,夏季臭氣熏天,蚊蠅成群。因此大戶人家會在自家院中鑿出這種滲井,專門用於處理生活汙水,井是旱井,裡面一層一層鋪墊鵝卵石和砂礫用於過濾,汙水傾倒進去,緩緩滲入地下消失蹤影,大塊的廚餘垃圾則被有孔石板濾出,由僕役定時打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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