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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站了起來,面如寒霜,字字擲地有聲:“王師,乃天子之軍;天下,乃李唐所有。你是李家的臣子,我萬壽公主李寶珠的命令,難道比不上區區藩鎮節帥?”

韓筠急得跪了下來:“公主,我這便立刻前去邢州,請求盧帥正式下令,待拿到魚符,即刻出兵為公主雪恥!”

寶珠不屑地冷笑,片刻後,輕聲道:“你信誓旦旦‘能死於公主之手,得償所願’的承諾,原來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既不想冒險,也不打算付諸行動。姓韓的,這是你們第二次拒絕我了。對於公卿世家而言,最失敗的不是站錯隊,而是畏首畏尾,不敢站隊。”

看到韓筠的反應,寶珠心裡透亮,知道對方不可能答應借兵了。求援行動宣告失敗,她失望至極,轉身便走。

韓筠在她身後叫道:“若我爭取不到正式軍令,則率家中蒼頭三十人,前往成德為公主赴死!”

“三十人。”寶珠腳步一頓,回頭道:“那你死的時候離我遠點兒,莫讓優伶戲子再憑空捏造我的緋聞謠言。”

她直接將累垮的疲馬們丟在中丘,從縣衙牽了新坐騎,再度奔回石邑秘密駐地。一日兩夜馬不停蹄,跟著她的親兵都累得雙腿發軟,站立不住。

於凝華去的地方更近,抵達得也更早。看到於夫人臉上愧疚的神情,寶珠知道她那邊的回復同樣不樂觀。

“妾身慚愧。梁什濟聲稱要看到昭義或是幽州出兵,才肯行動。”

寶珠低聲說了句:“夫人辛苦了。”

她回到靜室,緩緩坐到床邊,望著韋訓安靜的遺體,淚水奪眶而出。成德叛將與昭義軍都冷眼旁觀,等待有可趁之機時才肯出手。

“趨炎附勢,患得患失,是常人本性,怨不得任何人。這世上如你這般輕生死、重然諾,其言必信,其行必果的人才是罕有的。”

她垂淚自語:“我自幼以平陽昭公主為偶像,當年她在關中聚兵七萬時,高祖才剛剛在晉陽起兵反隋。彼時她還不是公主,只是個父兄、丈夫都不在身邊的普通富戶娘子。我以傳承她們的血統為榮,卻並不具備她們統御號召的非凡才能。”

淚眼模煳中,她瞧見床邊用石頭墊著一塊破門板,上面放著幾頁紙,依稀是佛經。

十三郎聽聞公主從昭義回來了,趕忙進屋來瞧她。見她連日長途奔襲,沒有帷帽,面龐雙手都曬黑了。十三郎垂下眼睛,默默收起紙頁,低聲說:“閒著沒事,我跟楊主簿借了筆墨,想為師兄抄經祈福,他的命太苦了。”

寶珠也想為他抄上兩頁,可此刻身心俱疲,難以為繼,只得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棺材旁,再次翻身倒了進去。

屋裡只剩下她、十三郎與韋訓。寶珠輾轉反側許久,始終睡不著,她開口說:“就像從長安出發的時候,還是隻有我們三個。”

十三郎輕輕嘆了口氣:“沒想到,我們一起走了那麼遠。”

寶珠仰面朝天,喃喃低語:“陳師古生前喜歡睡在棺中,果然有些道理。事死如事生,待生若待亡。躺在棺木裡,四面有遮擋,讓人覺得安全。看不到周遭雜物,心也不會亂。”

被活埋那次,她沒有知覺。如今切身體會這種感受,棺中視線受限,兩側如壁。她想起一行人途經井陘關,抬頭看天的視角,竟與此刻如此相似。

“還記得我們在山谷裡玩迴音遊戲嗎?大家都朝著山谷唿喊願望,唯獨韋訓沒有參與。如今,再也無從知曉他的心願是什麼了。”

十三郎低聲勸道:“師兄很高興能在最後與你結識,我……我也是。我們都希望你能平安抵達幽州,與親人團聚,這是當時答應護送你的初衷。有些事人力所不能及,你別再執著於復仇了。”

寶珠緩緩合上眼。這一路與他結伴同行所見所聞,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逐一浮現。山遙水遠,音容宛在。

一切到此為止了嗎?人力所不能及,就要屈從於絕望命運?

貪生惡死,乃常人天性;然煌煌史書,向來由非常人書寫。

俄而,寶珠睜開充血的雙瞳,眼神堅毅無比:“棺材蓋還沒有封上,我的故事,還遠沒有結束!”

作者有話說:

自李隆基透過政變登基後,對兒孫防備到了頂尖,蓋十王宅、百孫院把繼承人全部圈養起來,不許結交外臣。唐中後期的宗室一沒有外放執政經驗,二完全沒接觸過民生,更別說具備軍事才能。統治者短見薄識,跟大唐的沒落很有關係

因為皇帝防備兒子篡位,加上母親用心託舉培養,沒有繼承權的寶珠反而鑽了空子,得到了儲君應有的教育。

第217章

袁少伯輕手輕腳走到無紙的窗欞前,悄悄往靜室內望了一眼,公主仍臥於棺中酣睡。

於禮,此舉實屬不恭。可眼下他的憂慮遠遠超越了禮節。經歷過囚禁與酷刑折磨的人,神志失常是常有的事。再者,他更擔心這位金枝玉葉不堪連續的挫折侮辱,自尋短見。公主是韶王的精神支柱,更是他大業不可或缺的繼承人,無論付出何種代價,都要平安護送她回去。

於凝華同樣往屋中望了一眼,悄聲嘆了口氣,衝袁少伯招招手,二人退出廊下。

袁少伯嘆息道:“可惜大王不許透露他的身體狀況,不然……”

“就算透露了,公主也未必聽勸。你未與她朝夕相處過,不知她的脾氣。公主的性子遠比大王執拗,往好聽說是意志堅韌不拔;往難聽講,簡直如同強驢一般,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她小時候養過一頭猞猁,愛不釋手,形影相伴。後來有一次狩獵,猞猁不慎中了流矢而亡,她抱著屍體不肯撒手,仍是同吃同睡,直到那東西開始發臭。最後,是大王半夜趁她熟睡,從床上抱走埋了才算了結。”

袁少伯眉頭緊鎖:“這件事我聽大王提過,要不咱們這就……”

於夫人搖頭嘆氣:“我的意思是,咱們不是大王,不能為她做這個主,只能等到停靈七日後再看了。”

袁少伯又想起一事,開口道:“說到強驢,公孫明告訴我這兩日有一頭相貌奇特的野驢,總在營地附近晃悠。看見有人拿著弓箭靠近,撒腿就跑,神出鬼沒,誰也抓不住它。”

於夫人聞言一怔,說道:“我曾聽霍七說過,公主為低調趕路,一路上是騎著一頭驢。”

二人對視一眼,心中均是一動。

待到寶珠睡醒,食不知味地吃了些東西,於夫人趁機將此事告知她。寶珠噌地跳了起來,火急火燎找到袁少伯和呂嶠,詢問他們是否在封龍寺發現驢屍。

他們劫獄後將物資糧草全部蒐羅帶走,仔細清點過,寺中囤積的肉食中有一匹死馬,並沒有驢。

寶珠二話不說,拔腿奔出道觀。

一行人遭遇王承武部下襲擊時,因對方騎兵身披重甲,她只能轉而射馬,料想當時因此斃命的馬匹,少說有十多匹。倘若封龍寺的獄卒分得馬屍,為了進一步摧殘她的意志,逼她交出寶物,佯裝是驢肉在自己面前煮食,是說得通的。

“廬山公!廬山公!”寶珠一面發足狂奔,一面大唿坐騎的名字。

不多時,一頭白眼圈、白嘴套、白肚皮的關中驢,從山林間警惕地探出頭來。

它身上的鞍轡早已丟失,鬣毛潦草,看起來跟野生動物沒區別。聽到寶珠唿喚,確認是主人本人後,才撒開四蹄奔到她的身邊,將毛茸茸的腦袋拱到她懷裡。

袁少伯等人追著寶珠一路跑出道觀,只見公主抱著驢頭號啕大哭,似乎要將這段日子裡積攢的憤怒和憋屈一股腦全部宣洩出來。

“好孩子,你當時聽到我喊‘跑啊’的時候,就乖乖聽令撒腿逃了,對不對?”

廬山公不語,只是一個勁兒地撒嬌磨蹭。

寶珠哭得愈發大聲,邊哭邊破口大罵韋訓:“驢都知道逃跑,你怎麼那麼笨,傻呆呆愣著不動?周青陽說得沒錯,你還不如驢!!!”

袁少伯看她哭得淚雨滂沱,聲嘶力竭,想上去勸慰兩句,寶珠卻用袖子抹去眼淚,勐地回過頭來,說:“它活著回來了,咱們用不著絞盡腦汁四處尋求援軍了。”

袁少伯等人皆是一愣,只見寶珠滿懷信心地輕撫驢頭,大聲道:

“廬山公一以當千!”

她即刻下令,命手下精銳分頭行動。

於凝華趕赴城中,找一個名叫馬在遠的豪商,告知他“騎驢娘子”欲秘密賒購一批母馬,最好是帶小馬駒的成熟-母馬。

呂嶠率人喬裝潛伏到牧場周邊,調查清楚哨兵的巡邏路線,以及騎兵營地、甲仗庫、糧草庫的位置。

袁少伯帶領囚徒兵前往約定地點設伏。

寶珠騎著驢,來來回回穿梭在牧場到井陘山之間,將每一片樹林、每一段田埂、河流橋樑都摸得透熟,即使蒙著眼也能跑的地步。

萬事俱備,只欠一場恰到好處的西風助力。

僅僅過了一天半,有如天助般,她盼望的風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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