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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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是一箇中國男人,四十來歲,皮膚曬得黝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她的名字。
旁邊站著一個當地的黑人,穿著西裝,領帶系得規規矩矩,後面跟著幾個士兵,揹著槍。
“溫醫生?”那個中國男人迎上來,“我是駐西盟醫療援助隊的聯絡員,趙明遠。這是西盟衛生部的代表,穆薩先生。”
溫言和他們握了手,幾個士兵接過她的行李,塞進一輛老式越野車的後備箱。
車子駛出機場的時候,溫言掏出手機,給靳子衿發了一條訊息:“到了。”
剛發出去,靳子衿的電話就打了過來。溫言看到那個閃爍的來電時,一天的不安終於落了地。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接通了電話,靳子衿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有點失真:“到了?”
“到了。”溫言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姿態稍微放鬆了起來。 “正往駐地走。”
“感覺怎麼樣?”
溫言看了看窗外,路兩邊的房子都不高,大多是兩三層的平房,牆刷成白色或黃色。
路燈卻異常明亮,間隔和大城市差不多,這個時候,路邊的店鋪還開著,有人在門口坐著乘涼。
“還好。”她說,“樓不高,一切都很新,沒有想象中那麼危險。”
電話那頭有翻檔案的聲音,有人在說什麼,是匯報的聲音。溫言瞬間意識到了靳子衿還在辦公,立即壓低了聲音:“你在開會?”
“嗯。”靳子衿的聲音很輕,聽筒裡,傳來她翻閱紙張的聲音,顯然在忙。
溫言很識趣,雖然不捨,但還是很乖巧地說道:“那你先忙,我回頭再給你打。”
“不用。”靳子衿立馬說,“你說你的就好。”
溫言張了張嘴,一時有些語塞,片刻之後,她聽見靳子衿說:“說說話吧,言言,我很想你。”
溫言的心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她抬眸看著窗外那片陌生的夜色,忽然覺得沒那麼害怕了:“我也很想你。”
這才是第一天啊。
兩年,七百多天,該怎麼熬下來呢?生平第一次,溫言為自己的好奇心感到後悔了。
第111章
兩人打了好一會電話,最後還是因為靳子衿要去開會,兩人才依依不捨地掛了。
車廂裡變得安靜下來,溫言握著手機坐在車後座發呆了好一會,才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去觀察四周的環境。
穆薩坐在副駕駛上,用當地語言和司機說著什麼,語速很快,溫言一個字都聽不懂。
趙明遠坐在她旁邊,見她結束了通話後,主動交談了起來。
不過他的話不多,只是指著遠處的地方,偶爾提一嘴:“那邊是市場,白天很熱鬧。”
“前面那條路往右拐,就是中國援建的學校。”
溫言點頭應著,目光卻一直落在窗外。
車子拐進一條小路,路面變得坑坑窪窪起來。她看見前面有一片紅光,在夜色裡格外顯眼。
溫言下意識抬眸,隔著遙遠的距離,看到了那個燈牌——“樂舍第一人民醫院”。
紅十字標記掛在旁邊,燈牌很大,亮得很,在周圍的低矮建築中間,顯得有些突兀。
溫言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知道樂舍是這個國家首都的名字,可是樂舍第一人民醫院……這也太奇怪了吧!
這不亞於聽到“洛杉磯人民醫院”或者“紐約第一人民醫院”,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荒謬感。
可這的確是醫院的名字,閃爍在漆黑的夜空裡,在陌生的國度中,讓人油然而生一種回到家的溫暖。
溫言那顆起伏不定的心,在此時陡然沉穩了下來。
對於這個陌生的環境,她忽然就沒有那麼害怕了。
很快,車子在一棟新建的醫院樓停下。
這棟樓不高,只有六層,外牆刷成白色,看起來還挺新的。樓道口亮著幾盞燈,照出一小片光亮。
趙明遠率先下了車輕巧地繞到一邊,拉開了車門:“溫醫生,到了。”
溫言下了車剛站穩,就看見一個東亞面孔的女孩從樓裡跑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男生。
女孩跑在最前面,扎著一條長長的骨辮,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T恤,跑到她面前的時候,微微喘著氣,臉上卻帶著笑。
“您好!歡迎來到樂舍第一人民醫院!”她的中文很流利,但帶著一點當地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揚,聽起來很親切。
溫言點了點頭,笑著打了個招唿:“你好。”
“我叫坎塔瓦,您可以叫我中文名,方小夏。”女孩指了指自己,又側身指了指身後的兩個男生,“這是頌蓬,這是巴色,和我一樣,都是醫院的實習生。”
頌蓬看起來二十出頭,瘦瘦小小的,皮膚曬得很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巴色高一些,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話不多,只是靦腆地點了點頭。
溫言和幾人握了手,自我介紹道:“你們好,我叫溫言,是外派過來的骨科醫生。”
“溫醫生好。”
眾人和她打了招唿,方小夏又說道:“今天太忙了,方院長讓我先帶您回宿舍休息,明天再帶您熟悉環境。”
溫言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
來這裡之前,她將老師給的資料都仔細看過了,自然也知道方院長是誰。
她名叫方澄,今年64歲,北京協和醫學院八年制博士畢業,師從國內傳染病學泰斗。
十五年前作為無國界醫生第一次來到西盟,五年前決定長駐。
放棄了國內三甲醫院科室主任的職位,放棄了評院士的機會,放棄了首都的房子,至今未婚,沒有孩子,學生們叫她“方媽媽”。
這些資料她看了好幾遍,每一遍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會放棄那麼多東西,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嗎?
方小夏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一邊和溫言解釋:“方院長今天有一個急診手術,走不開,讓我先帶您去宿舍。”
“您的東西白天已經送過來了,您的助理來了一趟,都安排好了。”
“好,謝謝。”
方小夏走在前面,兩個男生跟在後面,幫她把行李箱往裡搬。
這棟大樓裡很安靜,走廊的燈亮著,白慘慘的,照在光潔的地磚上,異常的空曠。
“溫醫生,您是骨科的,主攻哪個方面啊?”方小夏回過頭問她,語氣裡帶著一點好奇。
“嗯……具體說的話,是創傷骨科。”
“太好了!”方小夏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們這裡特別缺骨科醫生。之前有個病人,腿被倒塌的牆砸了,我們只能做最簡單的固定,後面的手術一直沒人能做,拖了好幾個月……”
她說著說著,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抱歉,我話太多了。方院長說我總是這樣,一激動就說個沒完。”
“沒關係。”溫言笑了笑,“你多說說,我正好了解一下情況。”
方小夏一聽這話,又開啟了話匣子。從醫院缺什麼裝置,到哪個科室最忙,到當地常見的疾病,一路說到了宿舍樓。
宿舍樓在這棟樓的最頂端,樓道里很安靜,只有她們幾個人的腳步聲。
方小夏帶她走到最裡面的一間,推開門:“就是這裡了。”
房間不大,十來平米的樣子,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個鐵皮櫃。
床上的被褥是新的,疊得整整齊齊,淡藍色的床單,白色的枕套。
桌上放著一瓶水和一包餅乾,旁邊壓著一張紙條。窗戶開了一半,窗簾是白色的,被晚風吹得微微鼓起。
溫言走過去,拿起那張紙條。上面的字跡很端正,一筆一劃,透著一種刻意的整齊:“歡迎入駐樂舍,有事找我。——方澄。”
她看了一會兒,把紙條小心地收好。
方小夏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遞給她:“這是您的飯卡,周圍有便利店,有什麼需要可以直接刷。”
“熱水器開關在門口,網路密碼寫在牆上了。”她頓了頓,“您先休息,明天早上八點,我來接您去見方院長。”
“好,謝謝你們。”
“不客氣。溫醫生晚安。”
方小夏帶著兩個男生走了,樓道里又安靜下來,整個房間顯得格外寂靜。
溫言關上門,把行李箱開啟,將自己的pad和相框拿了出來,擺在了桌面上。
照片裡,靳子衿從後面抱著她,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笑得得意,眼睛亮亮的。
溫言看了一會兒照片裡的人,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忽然笑了。
算了,既來之,則安之吧。
她把相框擺正,拿起換洗的衣服,去走廊盡頭的公共浴室洗澡。
水壓不太穩,熱水忽大忽小的,但好歹是熱的。她洗得很快,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滴著水,一邊擦一邊往房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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