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2頁
腳剛沾地
外面傳來通報聲,尖細悠長,穿透力極強的唱鳴聲———
“皇上駕到——!”
明歲安整個人坐在床沿上,還沒來得及反應。
門被推開。
床尾的墨墨掙開異色的眸子,又緩緩閉上。
晨光從外面湧進來,逆光中一個高大的身影跨過門檻,衣袍帶起一陣風,吹得帳子上的流蘇輕輕晃動。
沒有任何猶豫。
他起身,赤著腳踩在地上,往前迎了兩步,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抱住了。
明歲安被按進君樾的肩窩裡,鼻尖撞上他胸口硬邦邦的衣料,那股熟悉味道兜頭蓋臉地湧過來,還摻雜了燭煙味和墨香,濃烈得像是要把人溺在裡面。
太緊了。
緊得不像是擁抱。
君樾的下巴抵在他頭頂上,唿吸噴灑在他的髮間,那唿吸很沉很重,像是一口氣憋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出口,帶著一種讓人心疼的急促。
明歲安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慢慢落下來,貼在君樾的後背上。
兩人就這麼安靜的抱著。
剛才匆匆的一眼,君樾那張疲憊的臉龐映入眼簾。
眼球上佈滿了紅血絲,密密麻麻,將那雙原本漆黑明亮的眼睛襯得暗沉了幾分。
眼瞼微微浮腫。
唇瓣也乾的不行,整個人完全沒有往日的精氣神。
明歲安的手指微蜷。
‘系統。’
【在。】
‘這一晚上發生什麼了?’
【本統成你們的監控了?】
‘嘖!’
【簡單來說,從昨天離開他就一直在處理事務,今天早上有人借太后的病做文章,朝上發了很大的火】
【累慘了,也氣壞了,現在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要休息,但他的腦子不允許,因為還有一堆東西等著他】
‘所以....’
【所以他來你充會電】
明歲安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把那股酸意壓回喉嚨裡,伸出手,環住了君樾的腰。
君樾身子僵硬一瞬。
手臂更加用力。
明歲安覺得自己的肋骨快要被勒斷了。
但他依舊沒有出聲。
只是安靜地待在那個密不透風的擁抱裡,像一隻被塞進窩裡的幼崽,被巨大的安全感包裹著,同時也感受到了包裹著安全的那個人的疲憊和脆弱。
過了一會兒。
眼瞧著君樾還沒有半分要鬆手的意思。
明歲安有些喘不上氣,溫聲開口:“用早膳了嗎?”
君樾的手臂終於鬆了一些。
暗啞嗓音中帶著一絲委屈:“沒有。”
“竹汀!”
明歲安朝外喊道:“跟廚房說早膳清淡一些。”
“是。”
明歲安趁機抬起頭,仰著臉看他,這個角度,君樾臉上所有的疲憊都無所遁形。
他伸出手,落在君樾的眉間,輕輕按在那道川字紋上,用指腹慢慢揉開。
“別皺眉。”他說,聲音似溫柔的水,緩緩流進那乾涸躁動的心田:“再皺就成老頭了。”
君樾眉間紋路在他指腹下漸漸鬆開。
低著頭
任由那隻手在自己臉上動作,像一隻被順毛的大型勐獸,乖乖地低著頭,一動不動。
明歲安的手指從眉心滑到他的眼下,在那片青黑上停了一下,指腹輕輕蹭了蹭。
“一夜沒睡?”他明知故問。
君樾沒有否認,睫毛顫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嗯。”
明歲安嘆了口氣。
是那種看見自己珍視的人,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時,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的手從君樾眼下移開,停在下巴上,指腹觸到一層淺淺的胡茬,昨夜之前還沒有的。
“累壞了吧?”明歲安忽然問。
君樾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解。
“什麼?”
明歲安眸中無奈和疼惜:“我說累壞了吧,事情是處理不完的,但你!我親愛的陛下,你只有一個,旁人不心疼,我心疼啊。”
君樾沒說話。
好像....
沒人問過他累不累。
從昨夜到現在,摺子、早朝、大臣、諫言。
所有人都等著他做決定、拿主意、發號施令。
沒有人問過他一句。
陛下,您累不累?
君樾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燙。
那溫度來得又急又勐,從眼眶一路燒到鼻腔,燒得他喉頭髮緊。
勐地低下頭,把臉埋進明歲安的肩窩裡,鼻尖抵著他頸側溫熱的皮膚。
溫暖的。
他的。
明歲安一隻手環著君樾的腰,另一隻手抬起來,手指貼著他的頭皮,慢慢一下一下地梳著。
“困不困?”明歲安的聲音緩緩落下,低低軟軟的,像是在哄一個鬧了脾氣不肯睡覺的小孩。
君樾埋在他肩窩裡,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
“那怎麼不睡?”
沉默了一會。
“睡不著。”君樾的聲音悶在明歲安的衣料裡,聽上去含混而遙遠:“閉上眼就是那些事。”
“君樾。”明歲安的聲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他一個人聽的秘密:“沒關係的。”
他的手指順著君樾的後腦滑到他的後頸,拇指按在那塊緊繃的肌肉上揉著,聲音溫柔又有力量:“那些事,等你睡醒了再想。現在,在我這兒,你什麼都不用想。”
君樾的唿吸沉了幾分。
明歲安感覺到他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慢慢變重。
像他終於肯把一部分重量卸下來,這是一種比任何言語都更深重的信任。
“現在要不要睡一會。”
君樾沒動。
明歲安也不催他。
“暫時沒什麼睏意怎麼辦。”君樾的聲音從他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連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近乎孩子氣的依賴。
明歲安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咱們先用早飯?”
“好。”
君樾終於從他肩窩裡抬起頭來,那張臉上疲憊依舊,但神情明顯比剛進來時好了不少。
明歲安牽起他的手。
十指扣進他的指縫裡,溫度交疊。
第192章 他護了這個天下那麼久,總要有一個人護著他
門外傳來竹汀的聲音:“主子....早膳備好了。”
“剛好!”明歲安臉上露出個燦爛的笑,君樾就跟著他笑。
花廳————
晨光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菜已擺上桌。
按照明歲安的要求,基本上都是些清淡好入口的。
兩人坐下。
小滿上前準備備菜,卻被竹汀拉住,退在一邊。
明歲安舀了碗粥,拿起湯匙攪了攪,才盛起一杓到嘴邊吹了吹,遞到君樾嘴邊。
“先喝口粥。”
君樾看著那杓粥,又看了看明歲安,他神情專注而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君樾張了嘴。
溫熱的粥送進口中,米粒軟糯,粥湯清甜,一路從喉嚨滑下去,像一股暖流,淌過一夜未食的胃和乾涸了一整夜的五臟六腑。
明歲安又舀了一杓。
君樾已經提前放下筷子,提前等著,明歲安不由輕笑,確保不燙了才遞過去。
陽光從窗欞裡一寸一寸地移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
不知是不是錯覺。
明歲安的餘光瞥見花廳門口有個人影一閃。
且站在門檻外面,腳已經抬起來了,似乎正要邁進來稟報什麼。
身上的暗衛服被晨風吹得衣角微動,嘴唇已經張開,第一個音節馬上就要突破喉嚨口。
明歲安的眼神掃了過去。
似薄刃貼肉,無意識壓在咽喉上,他跟著君樾這麼多年,刀山火海都滾過,千軍萬馬前也沒眨眼。
什麼凌厲的眼神沒見過,什麼威壓的氣勢沒見過。
但這個不一樣。
是比恐懼更原始,刻進骨子裡的本能反應。
他的嘴還張著,但那個已經到了喉嚨口的音節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卡在嗓子眼裡,變成了一聲極其微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咕。
下一秒。
幾乎一眨眼他就退到了門框外面,整個人縮排了廊柱的陰影裡。
明歲安收回目光,繼續舀起一杓,笑意盈盈遞到君樾嘴邊,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以啊】
系統涼颼颼地冒出一句。
【當著皇上的面,對皇上的直屬暗衛甩眼刀,你現在這個態度已經囂張到一定境界了】
明歲安看著跟前人逐漸有了神采的面容,堅定開口:‘他現在最重要的事是吃飯,吃完這頓飯之前,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在門口等著。’
【你就不怕真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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