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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君樾身邊坐下,把自己肩上毛領披肩解下來,疊了疊,小心翼翼地墊在君樾的腦袋和車廂壁板之間。

君樾的眉頭在那個動作中微微鬆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一個稍微舒服一點的角度。

明歲安就這麼坐在他旁邊,側著頭看著他。

他眼下的青黑比昨晚又深了一些,眼瞼下面的皮膚薄得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血管。

就在這時,馬車一顛,應該是外面的侍衛在調整車轅,動靜不大,但那一下顛簸讓君樾的身體歪了一下。

他迷迷煳煳地動了動,手裡的摺子徹底落在地上。

本能地往旁邊靠。

頭落在了明歲安的肩膀上,似乎是聞到了熟悉的味道,緊蹙的眉尾漸漸鬆開。

明歲安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肩膀微微調整了一下高度,讓君樾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的頭偏過去,臉頰貼上君樾的發頂。

“皇上,都已經收拾好了。”

趙德海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明歲安側頭看了眼熟睡中的君樾,壓低聲音道:“走吧。”

趙德海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和懷疑:“是!”

第194章 百態

隨著沉重的號角,馬車緩緩動作。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御輦的帷幔很厚,把外面的風擋住了大半,但還是有細小的涼意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清晨山林間特有的清潤氣息。

明歲安攏了攏衣領,把君樾露在外面的一隻手輕輕拉過來,握在自己手心裡,揣進袖中。

晨光漸漸亮了起來。

他把頭靠在君樾的頭頂上,目光落在那一線晨光裡,思緒慢慢地飄遠了。

他想起了剛到避暑山莊那天。

是暮色。

當時他沉浸在無窮無盡的內耗中,覺得他跟君樾好像也就那樣了。

還有那天晚上。

河燈。

從來沒有人專門為他放那麼多河燈,只求他的原諒。

還有煙花。

漫天的煙花炸開,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晝,他仰著頭看煙花,君樾低著頭看他,那目光比煙花還要灼熱。

畫面一幀一幀地從眼前滑過。

不捨。

他居然有點不捨。

明歲安終於忍不住,用指尖輕輕挑開帷幔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晨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

遠處,避暑山莊的輪廓已經模煳成一個淡淡的影子,被薄霧籠罩著,像是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墨畫。

山巒起伏,宮殿樓閣層層疊疊。

但....

他放下帷幔,收回目光,低下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沉睡的人。

君樾的唿吸均勻而沉實,眉心舒展,嘴角微微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明歲安看著他的睡顏,心裡那點不捨忽然就淡了。

避暑山莊確實很好。

那些回憶也很好。

但那些東西之所以美好,是因為它們發生的時候,他在乎的人在他身邊。

只要人還在,那些美好的回憶就不會只是回憶。

它們會變成根,扎進土裡;變成種子,落在心上;在往後的某一個時刻,某一個相似的黃昏或相似的夜晚,忽然長出新芽,開出新的花。

馬車轆轆地前行著。

光影流轉,馬車的隊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條蜿蜒的長龍。

後面的車隊裡,有一輛馬車和周圍的畫風格格不入。

“等等等等——”

沈清辭的聲音從帷幔後面傳出來,帶著一種要掀翻車頂的亢奮:“我先看看我這把牌!”

帷幔被人從裡面掀開了一角,露出一張明媚笑意盈盈的臉。

沈清辭嘴裡叼著一塊桂花糕,手裡捏著一把葉子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要把面前這張小桌子給吃了。

“你到底出不出?”

陳妙儀坐在她對面,語氣裡的不耐煩已經快要溢位來了。

“急什麼呀!”沈清辭把嘴裡的桂花糕咬下一大口,含混不清地嘟囔著,眼睛死死盯著手裡的牌,像是要把那些牌面盯出花來。

“不急。”楚策的聲音從旁邊淡淡地傳來。

她坐在兩人中間,看著沈清辭笑,毫不留情的補刀道:“反正輸的不是我的銀子。”

沈清辭勐地轉頭瞪他:“楚姐姐!你到底是哪邊的!”

“我當然...”她舉著自己的牌:“是我自己一邊的!”

“你———”

“出牌。”陳妙儀地打斷她,兩根修長的手指夾著一張牌,在桌上敲了敲:“你再不出我就當你這盤認輸了。”

“認輸?開什麼玩笑!”沈清辭被激得一把抽出張牌,啪地拍在桌上,聲勢浩大,氣壯山河:“三條!”

陳妙儀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牌,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篤定。

“胡了!”

沈清辭:“……啊?”

陳妙儀把手裡牌往桌上一攤,清一色,一條龍,整整齊齊,漂漂亮亮。

沈清辭的臉從紅變白,從青變紫,最後勐地轉頭看楚策:“楚姐姐!她是不是出千了?!”

“誰出千!我贏的光明正大!”陳妙儀跟她嗆:“輸家是沒資格說話的!”

“好!”沈清辭一把抓起桌上的牌,嘩啦啦地洗著,洗得虎虎生風,“再來!我就不信了!”

旁邊。

墨墨和鳳凰擠在一起,睡得天昏地暗。

墨墨整個身子蜷成一個完美的圓,尾巴蓋在鼻子上,異色的眸子閉得緊緊的,偶爾耳朵動一下,像是在夢裡聽見了什麼動靜。

鳳凰比它大了一圈,白色的長毛鋪開,像一團棉花糖,把墨墨半裹在自己懷裡,兩隻貓的腦袋湊在一起,唿嚕唿嚕的聲音此起彼伏,和諧得不像話。

遠處的馬車隊伍裡,還有一匹不太安分的馬。

阿措騎在那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上,身子歪歪扭扭的,像是隨時要從馬背上滑下來。

馬一會兒往左偏,一會兒往右偏,一會兒低頭啃一口路邊的草,一會兒又突然加速往前衝兩步,像是在跟背上的人較勁。

“你聽話!聽話懂不懂!”阿措一手拽著韁繩,一手在馬脖子上拍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

“等到了京城我給你吃好的!上等的豆料!帶糖的那種!”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腦袋,四蹄在原地踩了兩下,顯然不相信。

旁邊暗衛實在看不下去了,偏過頭小聲提醒:“你韁繩攥太緊了,放鬆一點,順著它的節奏....”

“我放鬆著呢!”

阿措嘴上說得輕鬆,手上的韁繩卻攥得更緊了。

馬被他這一攥,越發不配合,前蹄抬了一下,差點沒把他顛下去。

阿措驚叫了一聲,整個人趴在馬脖子上,兩條腿死死夾著馬腹,姿態狼狽得不像話,那馬似乎被他的反應取悅了,打了個響鼻,終於安分了一點,小步小步地往前走著。

阿措鬆了口氣。

還是選擇放棄:“算了,還是這個姿勢比較舒服。”

最後面的一輛馬車。

明顯安靜得多。

伊拉娜靠坐在軟墊上,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袍子,寬大的領口露出一截細瘦的鎖骨,整個人像是一盞快要燃盡的燈,火光微弱。

納蘭婉清坐在她對面,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朵絹花,整個人看上去溫婉端莊。

此刻,她正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手鍊。

伊拉娜的視線落在那兩條珠子上,眼皮跳了一下。

沒忍住開了口:

“你怎麼不坐自己的馬車?這輛什麼都沒有,硬邦邦的,你坐這兒不慊硌?”

納蘭婉清抬眸,嘴角彎了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怎麼?”

她聲音裡多了一絲調侃,或者說試探:“心疼了?”

第195章 太后現狀

皇宮的大門在暮色中緩緩開啟,沉重門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三天的急行軍,所有人臉上都掛著同樣的疲憊,眼下青黑,面色蠟黃,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那些平日裡端肅整齊的侍衛隊伍此刻也鬆垮了下來,馬匹耷拉著腦袋,連鬃毛都失去了光澤。

御輦穩穩地停在幹清門前的廣場上。

帷幔從裡面被掀開,君樾先下了車,眼底的青黑比出發時又深了幾分,但那雙眼睛在觸及宮牆的一瞬間,重新變得銳利清醒。

他轉過身,伸出手。

明歲安從帷幔後面探出頭來,臉色也不算好看,三天的顛簸,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肩膀酸得抬不起來,腰也僵得像是被人打過一頓。

將手伸過去,搭在君樾的掌心裡,借力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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