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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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將至,六部都忙得腳不沾地。
各地年終的奏報像雪片一樣飛進通政司,再經由內閣票擬,送到勤政殿的御案上。
君樾已經連著七八日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了,明歲安勸過幾次,每次君樾都應得好好的,轉頭又被趙德海端來的一摞奏摺絆住了腳。
這日早朝,天還沒亮,百官已經按品級列隊在太和殿前。
寒風灌進大殿,吹得殿內的燭火東倒西歪。
君樾坐在龍椅上,冕旒的玉珠垂在面前,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臉色在燭火下看不太真切。
戶部尚書率先出列,滔滔不絕地匯報著各地稅銀入庫的情況。
然後是兵部,說是北境邊防的軍餉已經撥付到位,但還有三個營的冬衣數量對不上,需要再議。
君樾微微皺眉:“查清楚,年關之前必須補上”。
工部接著奏報,說皇陵的修繕工程已經收尾,比預計的工期提前了半個月。君樾點了點頭:“賞”。
一切如常。
大臣們一個接一個地出列又歸列。
君樾聽著聽著,忽覺得嗓子有些不舒服。
一開始只是一陣輕微的癢意,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微微清了清嗓子,想把這股癢意壓下去。
趙德海聽見了,側頭看了他一眼,君樾微微搖頭,示意無礙。
可那股癢意並沒有消失。
它在喉嚨深處慢慢積聚、膨脹,像是一團被壓緊的棉絮,越壓越實,越實越堵。
君樾吞嚥了一下,試圖把它嚥下去。
這一咽,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反應。
一陣劇烈的反應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身體不受控制地前傾了一下,手抬起來捂住了嘴。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君樾低下頭,一口鮮血噴在了龍椅的扶手上。
殷紅的血濺在金色的龍紋上,觸目驚心。
“陛下——!”
趙德海的聲音尖得幾乎刺破了太極殿的穹頂,他撲上前去,雙手顫抖著扶住君樾的肩膀。君樾的身體往後一仰。
冕旒上的玉珠嘩啦啦地撞擊在一起,發出清脆而混亂的聲響。
“陛下!陛下!”
“快傳太醫!傳太醫!”
.....
——
幹清宮。
太醫署的院正帶著三名太醫幾乎是跑著進來的,氣喘吁吁。
進了內殿。
院正上前跪在床邊,伸手搭上君樾的脈。
指尖觸到腕脈的那一刻,眉頭就皺了起來。
脈象細弱,時有時無,像是風裡將滅的燭火。
他換了另一隻手,又診了一遍。
眉頭皺得更緊了。
身後的幾位太醫依次上前診脈,診完之後面面相覷,臉色都不太好看。
君湛站在床邊不遠處。
他的位置很微妙,剛好能看清床上的情形,又不至於讓人覺得他在往前湊。
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憂慮,目光落在君樾那張蒼白的臉上,似乎在努力消化眼前這個事實。
但他內心卻是另一番景象。
終於。
終於。
他幾乎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控制住不讓嘴角上揚。
不能笑。
現在還不能笑。
劉院正診完最後一輪脈,緩緩站起身來,轉過身面對君湛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混合了困惑和憂慮的複雜神色。
“王爺。”劉院正拱手,聲音壓得很低:“陛下的脈象……”
“怎麼樣?”君湛往前邁了一步,臉上的憂慮又濃了幾分,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顫抖,表演得堪稱完美。
劉院正搖了搖頭。
那個搖頭的動作很輕,但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
“陛下身體很是虛弱,氣血兩虧,五臟皆有不同程度的損耗……但是……”
“但是什麼?”君湛追問。
劉院正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如實說道:“臣行醫幾十餘年,從未見過這樣的脈象。陛下的病徵,不像是尋常的風寒溼熱,也不像是臟腑本身的病變。臣……臣看不出這是怎樣的病症。”
身後幾位太醫齊齊垂下了頭。
這就是太醫署能給出的最終結論了:查不出來。
君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後撤了半步,像是被這個訊息擊中了,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身後的小太監趕緊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怎麼會…怎麼會查不出來?”語氣裡有震驚,有難以置信,還有恰到好處的痛苦。
居然查不出來...那真是..
太好了。
太好了。
他垂下眼簾,將眼中那一點藏不住的光遮住。
劉院正嘆了口氣,拱手道:“王爺,臣等定當竭盡全力,只是眼下……還需再細細診斷,不敢貿然用藥。”
君湛點了點頭,聲音艱澀:“劉院正了,務必……務必盡全力。”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龍床上的君樾身上。
那個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永遠壓在他頭頂的帝王,此刻安靜地躺在那裡,臉色蒼白,雙目緊閉,嘴唇上還殘留著擦拭過後的淡淡血痕。
脆弱得不堪一擊。
——
承幹宮到幹清宮的路,明歲安從來沒有覺得這麼長過。
趙德海派來傳話的小太監是跑著來的,到了承幹宮門口就癱在了地上,話都說不利索。
只伸手指著幹清宮的方向,嘴裡翻來覆去地喊:“陛下……陛下……吐血……暈倒了……”
明歲安當時正在喝粥。
碗從手裡滑落,摔在地上,粥濺了一裙襬。
但他完全沒感覺,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娘娘!娘娘!”竹汀扶住他的胳膊,聲音都在抖。
明歲安抓住竹汀的手,指甲陷進手背。
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沒有倒下去。嘴唇在抖,聲音也在抖:“去幹清宮。”
一路上明歲安沒有說話。
怎麼會吐血?
怎麼會暈倒?
還不能哭。
還沒看到他。
不能哭。
明歲安到的時候,看見陳妙儀也到了。
陳妙儀是從另一邊過來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陳妙儀上前攙住他,欲言又止。
身後沈清辭、楚策、納蘭婉清、納蘭婉寧...幾乎所有嬪妃都到了。
可剛準備往前走。
就被攔住了。
守在門口的是御前侍衛統領袁恆,他一臉為難地看著幾位娘娘,拱手行禮:“娘娘們留步,議政王殿下吩咐了,陛下現在需要靜養,任何人不得入內。”
“任何人?”陳妙儀的聲音一下子就尖了起來:“我們幾個是任何人?你知不知道我們什麼身份,也敢攔我們!?”
周恆的冷汗都下來了:“靜嬪娘娘息怒,這是議政王殿下的意思,太醫也在裡面....”
“太醫是太醫,我們是我們的。”陳妙儀往前邁了一步,眼睛瞪著袁恆:“讓開。”
袁恆沒動。
兩邊僵持著,氣氛越來越緊張。
明歲安站在人群中央目光越過周恆的肩膀,看著幹清宮緊閉的門。
就在這時。
門從裡面開啟。
君湛走出來。
目光在門口這幾個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人群最中央的那個身影上。
明歲安站在那裡,裙襬上還有沒來得及擦乾淨的粥漬,頭髮只是簡單地挽了一下,有碎髮從耳後滑落,垂在臉側。
但即使是這樣倉促的裝扮,他站在人群裡的時候,依然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個。
君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擺了擺手,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讓娘娘們進來吧。”
袁恆如蒙大赦,趕緊側身讓開了路。
明歲安第一個邁步走了進去。
步伐快到幾乎是在小跑。
內殿的門敞開著。
明歲安踏進門的那一刻,一眼就看見了龍床上的那個人。
第270章 天罰
唇色淡得快要和皮膚融為一體,整個人要不是胸口微弱的起伏動作。
他下意識就要意味....
走到邊沿。
指尖觸到了君樾的手背。
冰涼。
涼意從指尖傳上來,順著手臂一路蔓延到心臟,似一根針,又細又冷,準確無誤地扎進了最柔軟的地方。
手指收攏,將君樾的手握在了掌心裡。
“君樾。”明歲安開口,夾雜著少許哽咽和無措。
“........”
“君樾。”明歲安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最後一絲也隨著尾音消散。
他快速拭掉眼角淚珠。
回過身,看向旁邊太醫,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娘娘。”院正轉過身,面向明歲安,聲音低沉而艱澀:“陛下的病症臣等聞所未聞,脈象虛浮不定,五臟皆有損耗,但又不像是任何已知的症候。臣等……臣等無從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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